十一月的辽西,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
老秃顶子上的雪下了三天三夜,没膝盖深。
操场上的旗杆被风吹断了一根,伙房的水缸冻裂了两口,
连院子里的狗都缩在窝里不出来,把鼻子藏进尾巴底下,一声不吭。
操练是练不成了。
天太冷,枪栓都拉不动。
赵大夯试过一回,带着三队的人在外头站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三个弟兄的耳朵冻白了,
跟煮熟的饺子皮似的,一碰就掉渣。
厨子王老蔫赶紧熬了一锅姜汤,又让人把冻伤的那几个抬到炕上,拿雪搓耳朵,搓了半个时辰才缓过来。
打那以后,林远山就不让出操了。
“从此开始进入了猫冬,该吃吃,该喝喝,别在外头瞎晃悠。”
山上的人闲不住。
有的窝在炕上推牌九,有的凑一堆唠嗑,有的蹲在伙房门口看厨子炖菜。
林远山带着张老嘎达和几个亲兵,每天扛着枪上山打兔子、撵狍子。
头几天还挺有意思。
雪地里兔子跑不快,一脚深一脚浅的,被撵急了就往雪堆里钻,把屁股露在外头,以为藏住了。
张老嘎达头一回跟着打猎,兴奋得不行,端着他那支柯尔特短枪,瞄了半天,
一枪打出去,兔子没打着,倒是把藏在树后面的傻狍子给吸引过来了。
“你这枪法,跟孙虎白学了。”林远山蹲在雪地里,看着他,嘴角翘了翘。
张老嘎达挠了挠后脑勺,脸涨得通红:“大哥,俺以前打的是靶子,兔子会动…”
“打猎跟打仗一样,得算提前量。它往哪儿跑,你得往它前头瞄。”林远山接过他的枪,瞄了一瞬,扣了扳机。
砰。
一只兔子在三十步外翻了个跟头,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张老嘎达跑过去捡起来,拎着耳朵回来,嘿嘿首笑:“大当家,您这枪法,神了!”
林远山没理他,转身往前走。
打了一天的猎,扛回来七八只兔子、两只狍子。
伙房炖了一大锅,满院子都是肉香。
弟兄们围着锅台,一人一碗,吃得满嘴流油。
可日子长了,也就腻了。
天天打兔子,兔子都学精了,见了人就跑,跑得比子弹还快。
狍子更精,闻着火药味就躲进林子深处,一天都见不着影。
张老嘎达也不像头几天那么兴奋了,扛着枪跟在后头,蔫头耷脑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林远山也烦,自从放火烧完鬼子仓库之后,发现他们没动静,也是闲下来了。
刘快腿倒是忙。
他那个情报网越铺越大,从营口到锦州,从锦州到奉天,到处都有他的眼线。
隔三差五就有信送来,他看完之后分门别类,要紧的送给林远山,不要紧的自己记下来。
这天下午,林远山没事干,正蹲在院子里维护那挺马克沁,张老嘎达蹲在旁边看。
天灰蒙蒙的,风不大,但冷得扎手。
林远山的手指头冻得发红,可他还是擦得仔细,每一个零件都擦到了,上足了油。
刘快腿从山道上跑上来,靴子踩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响。
他跑得急,喘着粗气,可脸上带着笑。
“大哥!”他跑到跟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锦州府来的!副都统衙门送来的!”
林远山放下手里的零件,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接过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处盖着副都统衙门的红印。
他撕开信封,抽出里头的信纸,抖开。
信写得不长,字迹工工整整的,是师爷的手笔。
大意是——林团练,你托本官办的那件事,有眉目了。
东西到了,三百三十支,德国货,好使的。
你有空来锦州一趟,当面交接。
林远山看完,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嘴角翘了翘。
“刘快腿,东西到了。”
刘快腿眼睛一亮:“大哥,枪?”
“嗯。三百三十支,德国货。”
刘快腿搓了搓手:“三百三十支!加上咱们手里的,那咱们辽西义的快枪,可就有上千支了。”
林远山摇摇头:“先别高兴太早。副都统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东西到了,价钱不一定还是原来的价钱。”
刘快腿的笑容收了一点:“大哥,您是说他坐地起价?”
“去了才知道。”林远山转身往屋里走,“收拾收拾,明天去锦州。”
张老嘎达从地上蹦起来:“大当家,俺能去不?”
林远山头也没回:“去,把枪擦好了,别给我丢人。”
张老嘎达咧嘴笑了,抱着他的柯尔特短枪,跑回屋擦枪去了。
第二天一早,林远山带着张老嘎达和二十个亲兵,骑着马,从老秃顶子出发,往锦州府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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