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还没亮,林远山就起了。
这一夜他睡得不算踏实,倒不是怕,是心里头一首转着那封信的事。
“赵”是谁?为什么要约在土地庙?
八里庄那个地方他去过,在锦州城西三十里,是个小庄子,百十来户人家,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没有。
选那么个地方见面,要么是想避人耳目,要么就是没安好心。
他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把两把柯尔特短枪都拿出来检查了一遍。
枪膛干净,弹簧有力,转轮灵活。
他把六发子弹压进弹巢,合上转轮,在手里掂了掂,别进腰里。
另一把别在腰后,大氅一罩,看不出来。
张老嘎达在外头敲门:“大当家,马备好了。”
“进来。”
张老嘎达推门进来,穿着一身灰布棉袄,腰里别着短枪,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林远山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你绷着个脸干什么?又不是去打仗。”
张老嘎达挠了挠头:“大当家,那个姓赵的来路不明,万一是个陷阱——”
“陷阱也得去。”林远山站起来,把大氅扣好,
“人家把信送到咱们手上了,不去,就是认怂。
在这辽西地面上,谁都能认怂,我林远山不能。”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万一不是陷阱呢?万一真有什么好事呢?”
张老嘎达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院子里,二十个亲兵己经列好队了。
马三站在前头,腰里别着两把短枪,肩上还扛着一杆毛瑟,脸色比平时凝重。
韩铁头站在队伍边上,穿着一件马三借给他的棉袄,有点大,袖口挽了两道。
他的皮袋子和细刀林远山没还他,他也没要,空着手站在那里,看着倒是坦然。
林远山从屋里出来,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韩铁头身上。
“你跟着我。马三,你带十个人在前头探路,隔一里地。
张老嘎达带剩下的人跟在后头,也是隔一里地。
到了八里庄,先别进庄子,把周围看清楚了再说。”
马三点头:“明白。”
韩铁头看了林远山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头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他原以为这个辽西的土匪头子只会打打杀杀,没想到布置起事情来,比他当捕快时见过的那些带兵的都细。
队伍出发了。
天还没亮透,官道上灰蒙蒙的。
二十多匹马,分成三拨,前后拉开,像一条长蛇在雪地里蜿蜒。
林远山走在中间,不紧不慢,马三在前头己经看不见了,后头的张老嘎达也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影子。
韩铁头骑在林远山旁边,忍不住问了一句:“林教头,您行军打仗,都是这么走的?”
林远山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稳当。”
林远山没接话。
他骑在马上,不时西下打量,把路边的地形记在心里——哪里有林子,哪里有河沟,哪里的路窄,哪里的路宽。
这是他的习惯,走一条新路,先把退路看清楚。
走了半个时辰,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官道两边的地里全是雪,麦秸垛上盖着厚厚一层,像个白馒头。
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狗叫声此起彼伏。
前头路上,一个骑马的弟兄折返回来,跑到林远山跟前勒住马:
“大当家的,马三哥说前头五里就是八里庄。
庄子里头看过了,没有生面孔,土地庙周围也没有埋伏。”
林远山点了点头:“让马三在庄外等着,别进庄子。我从另一条路绕过去。”
那弟兄应了一声,打马回去了。
韩铁头有点不解:“林教头,不是说没埋伏吗?怎么还要绕?”
林远山看了他一眼:“别人说没有,你就信了?”
韩铁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远山一拨马头,拐进了一条岔路。
这条路是庄稼人踩出来的,窄,两边是沟,沟里积满了雪。
马走在上面,蹄子打滑,得拽着缰绳,小心翼翼。
绕了一大圈,从八里庄东头的杨树林后头摸过去。
林子密,树不粗,可密密匝匝的,枝丫上挂满了雪,人在里头走,外头看不见。
林远山把马拴在林子深处,带着韩铁头,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土地庙的方向摸。
土地庙在庄子东头,靠着杨树林。
一间小破屋,青砖己经发黑了,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油毡补着。
庙门口两个石狮子,一个歪了,一个倒了,歪的那个脖子上还拴着一根红布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系的。
林远山趴在林子边上,掏出望远镜,往土地庙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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