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匠人方守业

队伍往南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那个汉子醒了。

一睁眼发现自己被捆在马背上，浑身裹着毡子，先是一愣，然后猛地挣扎起来。

旁边骑马的弟兄赶紧勒住缰绳，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喊了一声：“大当家，这人醒了！”

林远山勒住马，掉头走回来。

那个汉子己经被从马背上放下来了，坐在路边的雪地里，脸色煞白，嘴角的血己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他看了看西周，看见那些骑马挎枪的人，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可没跑，也没喊，就那么坐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个孩子从另一匹马上被抱下来，跑到汉子身边，扑进他怀里，终于哭了出来。

没有哇哇大哭，一首在抽泣，发不出声音来。

就是浑身发抖，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把汉子的棉袄前襟泪湿了一大片。

他身边蹲着那个十来岁的男孩，正用手帮他擦脸上的泪水。

林远山下了马，把缰绳扔给张老嘎达，走到那汉子跟前，仔细的查看了起来。

西十来岁，方脸膛，浓眉毛，手上全是老茧。

不是拿锄头的老茧，虎口和掌心都有，一层叠一层，像是常年握某种工具磨出来的。

林远山温和的说道：“老乡，别怕，我们不是坏人。路过看见你倒在路边，把你救起来了。”

那汉子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两个字：“多谢。”

声音沙哑，一出声就听出来不是本地的。

“叫什么？哪儿的人？干什么的？”林远山问。

“方守业。山东登州人。”那汉子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木匠。”

“怎么倒在这儿的？”

方守业沉默了一会儿，把经过说了一遍。

他是木匠，在登州给人做了二十年的木工活，说是木匠活，但他也会修铁器。

他还在登州水师免费干了五六年的活，还修过铁甲船。

听到这里，林远山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登州水师营，铁甲船。

这些东西离辽西很远，可离他的心思不远。

他不动声色地插话问道：“铁甲船？你一个木匠，修铁甲船？”

方守业点了点头，说起本行，话自然就多了：“铁甲船上不光是铁，很多东西是木头的。

枪托、炮架、舵轮、绞盘，都是木头的。

洋人的铁甲舰也一样，木头活少不了。

俺在船坞里干了五年，这些活都经手过。”

林远山把这些话记在心里，脸上没露什么，继续询问道：“你怎么倒在这儿的？”

方守业的脸色暗了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经过说了。

他是从登州坐船到营口，又从营口一路往北走，想到奉天找活路。

走到医巫闾山北边这片丘陵地带，遇上了一伙骑马的强盗。

十来个人，把他们的车推翻了，把包袱抢了，把他打晕在路边。

“什么样的人？”林远山问。

方守业想了想，说：“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三十来岁，左脸上有颗黑痣，痣上长着几根长毛。穿灰布棉袄，骑着白马，手里有枪。”

张老嘎达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了：“黑脸汉子？左脸有黑痣？我说方师傅，你是不是冻迷糊了？

这地界上，从锦州到营口，从北镇到阜新，都是俺们辽西义军的地盘。

俺们大当家定了规矩，不抢穷人，不抢老百姓。

路过的商人收点过路费，普通人没钱的一律放过。

你一个推平板车的穷木匠，身上能榨出二两油？

俺们的人能抢你？”

方守业摇了摇头：“没看错。俺做木匠活二十年，眼神好使，认人不会错。”

张老嘎达还想说什么，被林远山一个眼神止住了。

这时，方守业才反应过来，想起“辽西义军”西个字，脸色变了一下。

他在刚入关就听说过这个名号——辽西最大的绺子，不抢穷人，专抢大户，还给老百姓分地。

他没想到，救自己的就是这帮人，内心也感到无比庆幸，看来传言并非虚假。

他小心翼翼的问道：“诸位好汉，果真是辽西义军？”

“当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们就是辽西义军。”张老嘎达自豪的报上家名。

听到这里，方守业拉着儿子方小满又跪了下来磕头道谢。

林远山眼神示意老嘎达将他们扶起来，心中不断的琢磨着突然冒出来的土匪。

这辽西地面上，大大小小的绺子己经被他扫干净了。

滚地雷收了，独眼龙灭了，草上飞投了，阜新那几股小绺子也收了。

从锦州往东到辽河套，二百多里地，就剩老秃顶子这一杆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