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往沧州牙营禀报军情的士卒,离去己逾两日。指挥使刘承训的批复与粮草调拨,依旧杳无音信。三道哨岗表面平静,可在这看似安宁的表象之下,后方琐事正一点点积攒成难以忽视的隐患。李绍威立在土墙之上,望着暮色沉沉的北地荒原,眉头微不可察地紧锁。
他比谁都清楚,眼下哨岗最致命的症结,并非粮草将尽,不是樊洪在暗处虎视眈眈,更不是边境线上时隐时现的契丹游骑。真正的隐忧,在于后方不稳。
此次收留的流民不过西五十人,其中老弱妇孺却占据了十之七八。年过六旬的老者有七八位,未满十岁的孩童也有十余口。这些人体弱畏寒,经不起风寒,更受不得惊扰,每日的饮食、病痛、起居、安抚,桩桩琐碎,却又件件关乎人心与秩序。王虎勇猛有余,却只擅练兵冲锋与巡守;赵二执掌军需,早己分身乏术;麾下五十名士卒,皆是行伍出身,舞刀弄枪得心应手,照料百姓却往往手足无措。
不过三两日,西侧用于安置流民的棚屋区,便乱象渐生。枯枝草屑散落满地,挡风棚帐歪斜松动,粮草分发时难免拥挤,入夜之后,孩童啼哭、老人咳嗽此起彼伏,扰得值守士卒心神不宁。更让李绍威忧心的是,长此以往,士卒难免倦怠,流民渐失安全感,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人心,极可能因这些细碎琐事而逐渐涣散。
乱世立足,军心为本,民心为基,后方为根。根若不稳,一切皆如空中楼阁。
李绍威深谙此道。他要守边防、斗樊洪、积蓄力量,便必须让后方安稳无虞。可军中竟无一人擅长内务打理与人心安抚,他苦思良久,始终未能寻得合适之人。
这日午后,秋风稍缓,暖阳穿云,哨岗内难得多了几分暖意。李绍威处理完防务军务,独自一人缓步走向流民棚屋区,想亲自查看境况,从中寻得破局之法。
刚走近棚屋边缘,一阵温和轻柔却条理分明的声音随风入耳。那声音不急不躁,沉稳安定,竟将周遭的浮躁与混乱,一点点抚平。
“大娘,您腿上受了风寒,先在篝火旁避风歇着,热水片刻便到。”
“孩子们莫要乱跑,野外碎石锋利,又有野兽出没,快回到大人身边。”
“乡亲们,粮草有限,人人有份,按序排队,相互体谅,切莫争抢。”
话音落处,原本嘈杂拥挤的人群渐渐安定,混乱的队伍也变得整齐有序。李绍威循声望去,目光微微一凝。
人群之中,静静立着一位年轻女子。
她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布衣裙,虽无珠翠点缀,却整洁干净。身姿温婉却不显柔弱,眉眼清秀温润,气质沉静文雅,一望便知是书香门第出身。她正有条不紊地忙碌:搀扶老人落座,安抚啼哭孩童,维持领粮秩序,动作轻柔娴熟,态度谦和耐心,举手投足间,尽是聪慧与稳重。
更难得的是,流民们皆对她信服敬重,心甘情愿听从她的安排。
李绍威心中暗讶。乱世之中,一介孤身女子颠沛流离,非但未被困境击垮,反而能以一己之力安抚众人、稳定局面,这份心性、这份气度、这份能力,实属罕见。
赵二适时上前,低声禀道:“校尉,此女名沈清婉,本是沧州城内书香人家之女,其父曾是城中教书先生,自幼教她知书达理。战乱一起,家破人亡,亲人尽丧,家产荡尽,她侥幸逃生,一路逃难至此。这两日多亏她默默照料众人,不然后方局面只会更乱。”
李绍威微微颔首,心中己然有了决断。
沈清婉出身诗书之家,聪慧通透,心思缜密,做事有条理,历经磨难而不失良善,更难得的是深得流民信任,有安抚人心之能。这般人物,正是打理后方、安定内务的最佳人选。乱世用人,品性与能力,远胜出身与身份。
他不再犹豫,缓步上前。
沈清婉闻声回头,见是收留众人的年轻校尉,眼中微露动容,当即敛衽躬身,以礼相见。举止端庄得体,不卑不亢,无谄媚之态,亦无卑微之色。
“小女子沈清婉,见过校尉。”
“沈姑娘不必多礼。”李绍威语气平和,全无官威,“这两日多亏你悉心照料,安抚乡邻,后方才得安稳,你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
沈清婉轻声回道:“校尉不顾非议,收留我等死难之人,赐粮赠居,予我一线生机,此恩堪比再造。清婉无财无势,不能上阵杀敌,只能做些微薄小事报答,何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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