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港的海风,是从渤海深海卷来的,带着咸腥的盐粒与刺骨的潮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吹拂着这座扼守中原北疆的咽喉要地。时值后唐天成三年冬,朔风卷着碎雪,刮在脸上如细针轻刺,可码头上的喧嚣,却从未因严寒而停歇。
契丹游骑频频叩边的消息,早己传遍沧州内外。城墙上的兵卒甲叶覆雪,巡街的牙兵脚步急促,粮铺里的价格一日三涨,寻常百姓紧闭门窗,连街边的叫卖声都透着怯意。唯有沧州港,这片被海水环抱的岸口,还勉强撑着几分虚假的热闹——漕船押着军粮缓缓靠岸,商船载着布匹茶叶穿梭往来,渔舟归港时船板上的鱼虾还活蹦乱跳。帆影密密麻麻地挤在狭窄的港湾里,号子声、缆绳摩擦声、船板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却掩不住乱世之下,人人心底的惶惶不安。
李绍威就走在这片喧嚣里。
他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牙兵服饰,领口缝着小小的“沧”字标识,腰悬一柄豁口横刀,刀鞘磨得发亮,步履沉稳地踩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他身形尚显清瘦,十七八岁的年纪,却比同龄的兵卒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目光看似随意扫过往来船只,眼底却藏着旁人难以察觉的锐利——每艘船的吃水深度、帆樯结构、舱室布局,每处码头的关卡位置、兵丁巡逻频次、官府吏卒的盘剥套路,甚至暗礁群的大致方位,都被他不动声色地记在心底。
数月之前,他还是个刚从契丹铁骑刀下逃生的炮灰牙兵,靠着现代应急常识与乱世狠劲,才从尸山血海里捡回一条命。而如今,凭借改良练兵的实绩,他在沧州牙营站稳了脚跟;凭借智计周旋,他避开了上司樊洪的打压猜忌;凭借诚心与远见,他收服了谋士苏墨卿、猛将王虎,又得沈清婉打理后方内务,麾下五十嫡系亲兵忠心耿耿,后方粮草军械囤积渐丰。
可越是安稳,李绍威心里越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
后唐明宗李嗣源龙体垂危,皇子争储的暗流早己涌动,藩镇割据之势愈演愈烈。用不了数年,石敬瑭便会割让燕云十六州,引契丹铁骑南下,将中原搅成一片焦土。到那时,沧州这座北疆边城,必将率先被战火吞噬,粮尽城破,民不聊生,任凭他有多少本事,也逃不过被乱世碾碎的命运。
留在中原,无论如何挣扎,终究是炮灰宿命。
想要活下去,想要带着麾下心腹、老弱家眷远离这场浩劫,出海,是唯一的生路,也是破局的唯一路径。
而出海之路,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木料,他可借“修缮营房、打造军械”的名义,暗中囤积优质硬木与桐油;粮草,他可借着安抚流民、整肃军纪的由头,悄悄储备足够千人食用的粮秣。可航道暗礁、季风洋流、造船工艺、港口潜规则,却是他这个来自千年后的“外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凭空掌握的。术业有专攻,强行蛮干,只会落得船毁人亡、葬身鱼腹的下场。
“主公,前面便是周通的私属小码头了。”
一袭青衫的苏墨卿缓步跟在身侧,声音轻缓,恰好压过周遭的喧嚣。他面容清俊,眉目疏朗,即便身处鱼龙混杂的码头,也依旧风骨卓然,手中轻摇的折扇,更添了几分温润。
周通此人,苏墨卿早己打探得一清二楚。年近五旬,沧州土生土长的渔家子弟,十七岁上船做水手,三十岁便独掌船队,纵横渤海湾,熟稔每一处暗礁、每一季季风、每一条隐秘航道,更能亲手打造抗得住远洋风浪的海船。这样的人物,本可在海上闯出一番天地,却因性格耿首,不肯向官府苛吏低头送礼,常年被层层盘剥——船只屡遭扣押,货物被强行征收,半生积攒的家业被蚕食殆尽,如今只剩下一艘半旧的三桅海船,蜷缩在偏僻的小码头,勉强靠着短途运货苟延残喘。
“此人半生与海浪搏斗,一身本事,却被世道压得喘不过气。”苏墨卿低声补充,“他对官府与兵卒积怨极深,主公需多些耐心,不可摆半点官威。”
李绍威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他太清楚这类人了——被世道碾碎脊梁,却从未熄灭心底的火。他们缺的不是本事,不是勇气,而是一个肯尊重他、肯给他生路、肯带他挣脱牢笼的人。周通不是阻碍,是他驶向远洋的第一根船桨,是出海布局中最关键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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