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新衣与文章

沈辞到家时，一眼就看到周金枝正坐在正屋的八仙桌上，借着油灯的光捏着针线，在做衣服最后的收尾。

“娘，我回来了。”

周金枝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眼睛弯了弯：“回来了，试试。”

沈辞把外头的旧衣裳脱了，沈氏帮他把新袍子套上，退后两步端详。

这新袍子稍微大了一些，但也还算合身，穿在辞哥儿身上就是好看。

“袖子好像长了一点点。”沈辞抬了抬胳膊。

沈氏走过来，把他的袖子往上挽了挽，又放下：“长些好，你还在长个儿呢。过几个月就正好了。”

她说着，又绕到沈辞身后，理了理衣领，声音轻下来：“咱们家辞哥儿穿着真跟个小秀才似的！”

沈辞被她这么一说，到吃完饭脸都有些微微泛红。

次日一早，沈辞穿着新衣裳去私塾。

‘陈氏布行’门前，陈顺看见沈辞，绕着他转了一圈，啧啧有声：“婶子做的？真好看，比我娘做的还好。”

他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袍子，把袖口有些歪的线口亮给沈辞看。

“跟你一比，我像个讨饭的，真的是，我家还是开布行的呢，净是些有瑕疵的成品衣服给我穿。”

沈辞被他逗笑了：“哪有那么夸张。”

“真的，你别看我家开布行的，其实我娘之前根本就不会做衣裳。”

“我跟你讲，你不知道...”

两人一路聊到教室。

进教室的时候，周明远正趴在桌上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眼看见沈辞：“换新衣裳了？”

沈辞点点头，袖子有些长，拽了拽袖子。

周明远淡淡道：“不错，挺好看的。”

陈顺在旁边挤眉弄眼：“明远可是难得夸人，看来沈辞你这衣裳是真行，回头我再送匹布过去，让咱婶子也给我做一身吧。”

沈辞摸了摸袖口，心里有些高兴：“好，我回去我就和我娘说。”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

王先生照例骂了半刻钟的“今人读书不求甚解”，才放了学。

下午是李夫子的课。

李夫子走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摞纸。这是清明节的作业。

“上次给你们看的八股范本，都看了没有？”

底下稀稀拉拉地应了一声：“看了”。

李夫子拿起最上面一张纸，展开，念道：“‘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你们说说，这个破题应该怎么破？”

陈顺看着沈辞，小声嘟囔：“怎么破，就这么破呗。”

李夫子耳朵尖，眼睛扫过来：“陈顺，你来说。”

陈顺站起来，憋了半天：“破题...应是国之本在民，民富则君不独贫。”

李夫子没点头也没摇头，又问：“承题呢？”

陈顺站着发愣，想了很久才说道：“盖民者，国之本也。本固则末茂，本衰则末竭。故观国之贫富，当先观其民。“

李夫子目光移到沈辞身上：“沈辞，你说说。”

沈辞站起来，想了想，慢慢说：“我想的破题是：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

李夫子的眉头微微松了松，但还是没点头：“承题呢？”

沈辞顿了顿，又说：“盖君之富，藏于民者也：民既富矣，君岂有独贫之理哉?有若深言君民一体之意以告哀公。”

李夫子这才点了点头，示意两人坐下。

李夫子看向经学办众人。

“八股文的讲究，字字有着落，句句有来处。”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在众人脸上扫过：“你们现在刚入门，不急着写，但要学会看。

“看一篇好文章，要看出它好在哪，为什么好，换了你来写，能不能写得更好。”

“这才是写文章要下功夫的地方。”

底下安静下来，有人低头翻书，有人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李夫子随意地念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破题是‘义利之辨，君子小人之分也。’”

他念完，看着众人：“这篇破题如何，谁来说说？”

这次没人急着开口。

过了一会儿，周明远举手站起来：“这个破题首接点明了‘义利’和‘君子小人’的关系，开门见山，不绕弯子。”

李夫子眼睛微微眯起来：“继续说。”

周明远想了想，说：“义利之辨，是从阴阳两个反面角度来论述，显得更有力量。但是君子小人之分也是把题目重新说了一遍，虽然准，但不够深。”

李夫子点点头，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周明远说得不错。破题的关键，在于‘准’和‘透’。”

“准是第一步，把题目的意思抓住。”

“透是第二步，把道理说穿、说透。”

“只准不透，是好文章；又准又透，才是好破题。”

他把那两个题目写了下来，又说：“你们回去之后，把这两篇破题好好思考一下。明天交一篇心得上来，长短不论，但要写出你自己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