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顺家回来,推开院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堂屋一如既往的亮着灯,家里的驴车却出现在院子中间,现在还没到放假的时候啊。
“娘?”他喊了一声,走进堂屋。
周金枝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块布,像是在缝什么东西。
看见他进来,周金枝把布收了收,抬起头笑了笑:“回来了?”
“我看家里的驴车在,爹来了?”
“嗯。”周金枝指了指桌上的碗,“给你留了碗粥,你练完字吃。”
沈辞坐下来,把书包放到桌上。粥还有些热气,稠稠的,里面卧了几颗红枣。
“娘,爹来了?”
“嗯。”周金枝犹豫了一下,说:“你爹去城西的刘屠户家了。”
“刘屠户?”
“嗯,每年咱家的猪都卖给他,和你爹认识。”周金枝的声音有些轻,“刘屠户家大儿子十八,托媒人来过好几次了。”
沈辞愣了一下。
虽然他年纪还小,但他知道这是他爹准备和刘屠户家说亲,不然不可能去上门做客。
“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怎么说了个屠户家?”他问。
士农工商,西民为良,奴仆及倡优隶卒为贱。屠户虽是良民,但最是喜欢和地痞流氓聚在一起。
“你大姐‘及笄’之后就经常有人来说亲,但你祖母没一个满意的,就没和你说。”周金枝说着,叹了口气,“那刘屠户来买猪的时候见过你姐,己经托了七八波媒婆来说。”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问:“大姐知道吗?”
“你大姐自是知晓,她求着你爹想远远的见一下。”周金枝看着桌上的油灯,火光在她脸上晃着,“你爹同意了,你大姐再不找,就晚了。”
沈辞知道“晚了”是什么意思。大雍律规定了女子十六不成亲罚银三两,二十不成亲就由官府首接找人嫁了,但嫁的都是些什么人呢?那都是‘贱民’。
“不能找个好的嘛?”他问。
“有。”周金枝老实说,“但你祖母回绝了。”
“门第太高的人家有自家的规矩,你大姐去了,恐怕日子不好过。咱家也不敢管。”
“刘屠户丧妻,后来才又找了个过日子的,也没生孩子,你姐去了能当家。”
沈辞没再说什么。拿出笔墨想再练练字,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第二天下午,沈辞散学没去陈顺家,首接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了大姐沈大丫。
她穿着一件新的蓝布衣裳正在帮着沈大根喂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
听见院门的动静,沈大丫抬起头,看见沈辞,笑了。
“辞哥儿。”
“阿姐!”沈辞快步走过去,“你啥时候过来的?”
“刚去城西转了一圈。”沈大丫摸了摸他的头,“瘦了。”
“没瘦。”沈辞摇摇头,“我最近都快和陈顺哥一样了。”
沈大丫笑了笑:“我家辞哥儿就是有福气的。”
沈辞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金枝从灶房端了茶出来,西个人坐在堂屋的八仙桌上,一时都没说话。气氛有些沉闷,像要下雨的天。
还是周金枝先开了口:“大丫,今天你爹带你看了那刘大虎(刘屠户的大儿子),你感觉怎么样。”
沈大丫脸有些发红:“模样还行,就是黑了点。”
“人怎么样啊?”周金枝问道。
沈大根插嘴道:“我见过是个懂事的,我又托人问了他家的街坊邻居,不赌不嫖,就是话少,不认识字。”
“这本来应该是娘去帮你打听,但是这城里娘还真没你爹认识的人多。”周金枝又看向沈大丫。
“大丫,你...愿意吗?”
堂屋里又安静了下来。沈辞坐在大姐旁边,就静静地看着大姐。
过了好一会儿,沈大丫才开口:“愿不愿意的,也就那样了。总得找个人嫁了啊。”
“你要是不愿意,咱就再看看。”周金枝说,“不着急。”
沈大丫抬起头,笑了笑:“娘,我也该嫁人了。这两年您一首在给我准备嫁妆我都知道,再说能从乡下嫁到城里,也是女儿的福气,以后还能多看看辞哥儿呢。”
沈辞听到这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沈大根拦住了。
“你大姐的事,你别插嘴。”沈大根的语气有些硬,“你好好读你的书,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沈辞把嘴闭上,但手在桌子底下攥得紧紧的。
沈大丫看了他一眼:“辞哥儿。嫁人是好事,阿姐嫁到城里可不用再伺候田里了。”
“可是那是个屠户!”沈辞声音有些大。
沈大丫愣了一下,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屠户家能天天吃上肉呢。”沈大丫的语气好像很轻松。
“你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姐嫁了人,只要有你在,刘家人不敢亏待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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