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远走了。
走的时候,那叫一个春风满面,拉着楚生的手说了半刻钟的话,什么“后生可畏”啊,“前途无量”啊,“老夫等你来上课”啊,说得楚生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张文山和王主事是灰溜溜走的。
走的时候连告辞都没好意思大声说,缩着脖子从侧门溜了,像两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黄鼠狼。
虽然说是亲戚,但张文山就属于那种“恨不得你过的比任何人都差”的亲戚。
楚生站在门口送完客,回头就看见他爹坐在正厅里,端着那盏早就凉透的茶,一动不动。
“爹?”他走过去,“您没事吧?”
楚天阔抬起头,看着这个儿子。
头发还是乱的,衣服还是皱的,鞋还是反的。
但此刻在他眼里,这个儿子忽然变得陌生了。
“那诗,”他开口,声音有点干。
“真是你写的?”
楚生点头:“是。”
“那些道理,”楚天阔又问。
“什么摹声、节奏、移情,真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楚生犹豫了半秒,还是点头:“是。”
楚天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楚生面前,抬起手。
楚生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躲,这动作他太熟了,他爹抬手就是要打人。
但这次,那只手落在了他肩膀上。
拍了拍。
“好。”楚天阔说。
就一个字。
然后他背着手,踱步往后院去了。
楚生愣在原地,看着他爹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娘柳氏从旁边走过来,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你爹这是高兴的,”她说,“他这辈子,就没夸过人。”
楚生喃喃道:“这也算夸?”
柳氏笑了:“对他来说,算。”
楚生回屋换了身衣服,把头发梳好,把鞋正过来,然后出了门。
他得去找陈元朗。
昨天约好的,今天这个时辰,在沁芳园门口见。
他到的时候,陈元朗己经在那儿等着了。
“楚兄!”陈元朗远远看见他,小跑着迎上来,“您可算来了!我听说——”
他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我听说郑明远郑老今天去您府上了?”
楚生一愣:“你消息怎么这么快?”
陈元朗嘿嘿一笑:“京城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谁不知道?更何况是我,京城第一小灵通。”
楚生服了。
这时代没手机,八卦传得比5G还快。
“那你知道郑老去干嘛吗?”
陈元朗摇头:“这倒不知道。有人说去谈生意,有人说去访友,还有人说——”
他顿了顿,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还有人说,是去给您提亲的。”
楚生:“……啥?”
陈元朗一脸认真:“您别不信啊!郑老有个孙女,今年十六,正当妙龄。”
“您昨天在文会上那两首诗,传遍京城了,郑老要是看中您当孙女婿,也不是没可能——”
“停停停。”楚生赶紧打断他。
“你想多了。”
他把今天上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陈元朗听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您说啥?郑老请您去私塾当先生?一堂课十两?”
楚生点头。
陈元朗倒吸一口凉气:“我的亲娘嘞……”
他看楚生的眼神,跟看神仙差不多了。
“楚兄,”他咽了口唾沫,“您收我做徒弟吧,我以后就跟您混了。”
楚生乐了:“你不是昨天就说要跟我混了吗?”
陈元朗一脸认真:“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昨天我以为您是个潜力股,今天我发现您是个绩优股,能一样吗?”
楚生被他逗笑了。
这小伙子,有点意思。
“行,”他说,“既然要跟我混,那先帮我办件事。”
陈元朗立刻挺首腰板:“您说!”
楚生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昨天那两首诗,我要让它们传遍京城,不是那种茶余饭后的传,是那种,人人都能背,街边小孩都能哼两句的传。”
陈元朗眨眨眼:“您想出名?”
“我想让我的诗出名。”楚生纠正他。
“至于我本人,暂时低调点好。”
陈元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懂了,您是想先把名声打出去,然后——”
“然后挣钱。”楚生首言不讳。
“我欠了五百两,虽然我二姐帮着还了,但是我心里过意不去,我得还回去。”
陈元朗愣了一下,看他的眼神又变了变。
这位楚三少爷,好像跟传言的不太一样。
传言里的楚三,是吃喝嫖赌、欠债不还的烂人。
但眼前这个楚三,写得出那样的诗,还想着还姐姐的钱。
“行!”陈元朗一拍胸脯。
“这事交给我。我在京城混了几年,三教九流都认识几个,让几首诗传开,有的是办法。”
楚生点点头,从怀里摸出那二两碎银子,递给他。
陈元朗一愣:“楚兄,这——”
“跑腿费。”楚生说,“不能让你白干活。”
陈元朗看着那二两银子,眼眶忽然有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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