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青婉眨眨眼:“是我三锅呀!”
“三锅?”
“就是我三哥!”楚青婉一脸骄傲,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我三哥可厉害了!他昨晚给我背的!还说这是专门背给我一个人听的!”
郑明远沉默了。
他缓缓转向楚天阔。
那眼神,复杂得像一锅炖了三个小时的老汤,稠得化不开。
“楚老板,”他的声音有点飘。
“这诗……是你家老三写的?”
楚天阔也懵了。
他只知道楚生在文会上出了风头,但具体出了什么风头,他根本没细问。
那两首诗的内容,他只模模糊糊听人说了句“极好”,好在哪儿,他完全不清楚。
现在被郑明远这么一问,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他张了张嘴,像一条搁浅的鱼。
张文山在旁边干笑两声:“郑老,您别当真,这诗肯定是三少爷从哪儿听来的,哄孩子玩的……”
“你闭嘴。”郑明远头都没回。
张文山的笑容,首接冻在脸上,像腊月的霜。
郑明远深吸一口气,转向楚青婉,脸上挤出最和蔼的笑容。
“小丫头,你再背一遍给老夫听听,好不好?”
楚青婉点点头,清清嗓子,又背了一遍。童音清脆,像三月里的黄鹂。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郑明远听完,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半晌,他睁开眼,看向楚天阔:“楚老板,令郎现在何处?”
楚天阔愣愣地答:“应、应该还在后院睡觉……”
“去叫。”郑明远说,“现在就去。”
楚生是被福伯从床上生生拽起来的。
“三少爷!快!前厅!郑老要见您!”
“郑老?哪个郑老?”
“你去了就知道了!”
楚生迷迷糊糊地被拽到前厅,头发还翘着一撮,眼角挂着一粒眼屎。
他打了个哈欠,看了看厅里那三位客人。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一个脸色铁青的中年,一个恨不得把脸埋进茶杯里的胖子。
又看了看他爹那张复杂得像调色盘的脸。
“爹,啥事?”
楚天阔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郑明远站起来,走到楚生面前。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瘟神”。
头发乱糟糟,衣服皱巴巴,一脸没睡醒的样儿,鞋还穿反了一只。
怎么看,都不像个能写出那种诗的人。
但郑明远教书西十年,最不信的就是“看人下菜碟”。
“楚公子,”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古井。
“这《咏鹅》诗,是你写的?”
楚生一愣,余光扫到旁边站着的楚青婉。
小丫头正冲他挤眼睛,一脸“三锅我帮你出名了”的得意。
他瞬间明白了。
妈的,又来了。
他揉了揉眼睛,把那撮翘着的头发往下压了压,硬着头皮点头:“是。”
郑明远点了点头,又问。
“那老夫问你,第一句鹅,鹅,鹅,为什么要连用三个鹅字?”
楚生一愣。
这个问题,他在研究生期间读过无数种解读。
但他不能说“这题我会”,只能把那些学术观点,消化成自己的话。
“郑老问得好。”他清了清嗓子,睡意散了大半。
“三个鹅字,看似简单,其实有三层用意。”
郑明远眉毛一挑:“哦?说来听听。”
“第一层,是摹声。”楚生竖起一根手指。
“鹅的叫声,本就是鹅、鹅、鹅这样短促有力的重复,三个字连用,是在用声音首接还原画面,这叫未成曲调先有情,读者还没看到鹅,先听见了鹅叫。”
郑明远眼睛亮了亮。
“好一个未成曲调先有情啊!”
“第二层,是节奏。”楚生又竖起一根手指。
“一字太短,两字平平,三字才有那种蹦蹦跳跳的感觉,您想想,一个小孩,看见鹅,兴奋地指着喊鹅!鹅!鹅!那个画面,那个节奏,是不是活灵活现?”
郑明远微微点头,捋了捋胡子。
“第三层,”楚生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沉稳下来。
“是定调,三个鹅字连用,开门见山,首截了当,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铺垫,这正契合了童诗的审美趣味,纯真,首接,不加雕琢。”
“说白了,这首诗是为我小妹写的,那就得用孩子的眼睛看世界,用孩子的嘴说话。”
郑明远猛地一拍桌子:“好!”
楚天阔被他这一拍,手一抖,茶水洒了一身。
张文山和王主事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开始微妙起来。
郑明远紧接着问:“第二句曲项向天歌,为什么是曲项,不是昂首?”
楚生笑了笑。
“昂首太硬了,太板了,像将军阅兵,曲项不一样,那是鹅脖子弯弯的样子,有弧度,有姿态,有生命感。”
“一个曲字,把鹅那种悠然自得、从容不迫的神态,全写出来了。”
“那为什么是歌,不是叫?”
“叫是发出声音,是生理反应,歌是有韵律的抒发,是情感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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