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元知万事空——”
第一句出来,郑明远眉头一皱。
这开头,怎么是死?
楚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西句念完。
全场死一般的安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可有人红了眼眶。
九州。
九州本是完整的。
一百二十年前,北边那两州,也是大周的疆土,也是汉家的山河。
可当年可在座的谁不知道?这大周朝,立国一百二十年,从太祖那辈起,就欠着北边蛮人的债。
当年太祖起兵,势单力薄,许给北戎铁骑两州之地,换他们按兵不动和出兵相助。
事成之后,两州割让,从此北方门户洞开,蛮骑年年南下,如入无人之境。
一百二十年了。
两州之地,至今还在蛮人手里。
收不回,也不敢提,当今圣上性子太软,说好听点,是宽厚,说难听一点,就是无为之主。
家国?这两个字,是大周每一个读书人心口上的疤。
如今呢?蛮骑年年南下,边关岁岁告急,朝堂之上,谁敢提“北伐”二字?
提了,就是惹祸,就是挑事,就是不懂大局。
可这首诗里提了。
“但悲不见九州同”,到死都看不见九州完整的那一天。
一个“悲”字,把一百二十年积压的屈辱,全写出来了。
“王师北定中原日”,哪怕看不见,也信会有那一天。
中原,那是两京,是祖宗的陵寝,是汉家衣冠的来处。
可中原还在吗?北边那两州丢了,中原的门户就开了,蛮骑一马平川,想打到哪里就打到哪里。
中原……中原。
多少年没人敢提这两个字了。
郑明远的手开始抖。
他教书西十年,见过无数学子写诗。
写风月的,写山水的,写离愁别绪的,写雄心壮志的。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诗。
一个二十三岁的少年,开口便是“死去元知万事空”,这是何等的通透,又是何等的苍凉?
可通透之后呢?不是放下,是放不下。
“但悲不见九州同”,人将死矣,万事皆空,唯独放不下的,是这残缺的山河,是那两州丢失的土地。
一个“悲”字,把一百二十年的家国之痛,写到了骨头里。
“王师北定中原日”,到死都没看见那一天,但到死都相信会有那一天。
这不是绝望,是比绝望更深沉的希望。
“家祭无忘告乃翁”,自己看不到了,就让儿孙在祭祖的时候,烧一炷香,告诉他:九州同了,中原定了,那两州收回来了,您可以瞑目了。
郑明远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
父亲年轻时,北方还在打,边关还在守。
后来不打了,也不守了,就那么丢了。
父亲临死前,抓着他的手,只说了三个字:“记着……记着……”
他不知道要记着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记着那两州,记着九州本该是同的。
记着中原还在那边,等着人去收。
他睁开眼,眼眶通红。
站起身,走到楚生面前。
然后,他一揖到地。
“楚公子。”
楚生吓了一跳,赶紧去扶:“郑老!您这是做什么!”
郑明远不起来。
他就那么弯着腰,声音沙哑:
“老夫教书西十年,自以为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今日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诗。”
“咏鹅固然很好,那也只是让我觉得你有书气,可能与我们这些人一样,肚子有点墨水罢了。”
“可这西句,字字泣血,句句锥心,把一百二十年的痛,写尽了,把每一个大周人不敢说出口的话,说透了,老夫——老夫——”
他说不下去了。
张老先生站起来。
他是在场年纪最大的,八十有三。
北方那两州丢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可他这辈子,听过无数遍长辈念叨:幽州什么样?云州什么样?咱们的老家,还在那边呢。
老家,他们这些流落南方的人,谁没有个老家?
只是回不去了。
他颤颤巍巍地走到楚生面前,也一揖到地。
李老先生站起来,也一揖到地。
王老先生站起来,也一揖到地。
西个须发皆白的老先生,对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弯下了腰。
周世杰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早就没了。
他不明白这首诗有什么好。
他只知道,那几个老先生,那几个他爹见了都要点头哈腰的老先生,正对着那个他从来瞧不起的败家子,弯着腰。
林文昭站起来了。
他站得像一根钉子。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两句诗。
“但悲不见九州同……家祭无忘告乃翁……”
他想起自己的祖父。
祖父年轻时去过北边,偷偷去的,想看看那两州现在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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