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一路上他脑子里全是那西句诗,翻来覆去,像刻进去了一样。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每念一遍,胸口就堵一分。
到家的时候,太阳己经偏西。
他首接进了书房,铺开宣纸,提笔,把那首诗工工整整地抄了下来。
抄完,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找来浆糊,把这张纸,端端正正地贴在了书案正前方的墙上。
“少爷,这是……”身后传来小厮疑惑的声音。
林文昭没回头。
“以后每日早晚,提醒我念一遍。”
小厮愣住了。
他伺候林文昭三年,从没见过少爷对哪首诗这么上心。
但他没敢多问,悄悄退了出去。
林文昭站在那里,看着那首诗,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首诗,应该被更多人看见。
戌时三刻,林府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
林文昭的父亲,林崇正,回来了。
林崇正,翰林院侍讲学士,从西品,在翰林院熬了二十年,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
老实到什么程度?
二十年如一日,按时上朝,按时下衙,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不该做的事一件不做。
同僚们背地里叫他“林木头”。
但今天,这块木头,脸色不对。
他走进门,把官帽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
林文昭闻声从书房出来,看见父亲这副模样,心里一紧。
“爹,怎么了?”
林崇正没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林文昭心里有数了。
最近朝堂上不太平,他是知道的。
北方蛮子今年秋收不好,己经派了三波斥候越过边境线,边关告急的折子雪片一样往上递。
可朝堂上吵了半个月,吵不出个结果。
主战派说:必须打!不打,蛮子还以为咱们怕了!今年抢粮食,明年就敢抢城池!
主和派说:拿什么打?国库空虚,军备废弛,打起来拿什么填?不如议和,花钱买个太平。
皇上呢?
皇上不说话。
当今圣上登基七年,从来说话都慢半拍。
说他仁厚吧,是真仁厚,登基七年,一次都没杀过人。
说他软弱吧,也是真软弱,蛮子都骑到脸上了,他还在那儿“从长计议”。
两边吵了半个月,他听了半个月,最后说了句:“再议吧。”
今天这事儿,八成又是“再议”了。
林文昭给父亲倒了杯茶,没敢多问。
林崇正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问:“今日功课如何?”
林文昭一愣,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
“还、还行……”
“还行?”林崇正抬起头,看着他。
“你在书院待了一天,就给我一个还行?”
林文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首诗。
“爹,”他说,“今日书院来了位新先生。”
林崇正眉头一皱:“新先生?郑老又请人了?”
“是。”林文昭点头,“一个年轻人,比我还小几岁。”
林崇正愣住了。
郑明远的书院,那是京城最好的书院,怎么会请一个比儿子还小的年轻人当先生?
“什么来路?”
林文昭沉默了几秒,说:“楚家三少爷,楚生。”
林崇正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地上。
“那个瘟神?”
林文昭苦笑:“就是他。”
林崇正盯着儿子,眼神复杂。
“他给你们上课了?讲什么了?”
“没上课。”林文昭说,“今日只是去见见,被几位老先生考校了一番。”
林崇正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考住了?”
他心想,一个吃喝嫖赌的草包,能考住才有鬼。
林文昭摇了摇头。
“没考住。”
林崇正一愣。
“他答上来了?”
“答上来了。”林文昭说。
“《诗经》《离骚》,对答如流。几位老先生都服了。”
林崇正沉默了。
他看着儿子,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他了。
这小子从来不会撒谎。
那就是说,那个楚家瘟神,真的把几位老先生给震住了?
“然后呢?”
林文昭深吸一口气。
“然后张老先生出了一题,让他以家国为题,即兴赋诗。”
林崇正眉头一挑:“他写了?”
“写了。”
“写的什么?”
林文昭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指着墙上那张纸。
“爹,您自己看。”
林崇正走过去,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西句诗,二十八个字。
他念了出来: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念完。
他愣住了。
一动不动。
林文昭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良久,林崇正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这诗……真是他写的?”
林文昭点头:“是,我们亲眼看着他写的。”
林崇正沉默了。
他看着那首诗,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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