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
楚生是被陈元朗的敲门声吵醒的。
“楚兄!楚兄!东西写好了没?”
楚生从桌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枕着那叠稿子睡了一夜。脸上印着几个字,反的。
“好了好了。”他站起来,把稿子塞给陈元朗,“拿去给刘师傅,先印一百份。”
陈元朗接过稿子,低头看了一眼。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他念了两句,忽然顿住了。
“楚兄,这……这是什么?”
楚生打了个哈欠:“启蒙读物,给小孩开蒙用的。”
陈元朗又往下看了几行,眉头越皱越紧。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他抬起头,眼神有点不对了。
“这句子……三个字一句,以前没见过啊。”
“你管它怪不怪,拿去印就是了。”
陈元朗还想再问,楚生己经把他推出门去,砰的一声关上。
一个时辰后,涤生文阁门口。
刘师傅把印好的第一份递过来,陈元朗接过去,站在门口端详。
纸是新纸,墨是新墨,字迹清晰。
但吸引人的不是这些。
是那开头。
“这什么东西?”
一个路过的中年人停下来,凑过来看。
陈元朗抬头:“新出的启蒙读物,免费送。”
中年人愣了一下:“免费?不要钱?”
“不要钱。”
中年人接过去,低头看起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他念了几句,眉头皱起来。
“这谁写的?”
陈元朗指了指门匾:“涤生文阁,楚三公子写的。”
“楚三公子?”中年人眼睛睁大了,“就是写《北望》那个?”
“就是他。”
中年人沉默了。
他又低头看了一遍。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念着念着,他的眉头渐渐松开了。
再念几句,他的嘴微微张开。
念到“昔孟母,择邻处”的时候,他整个人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元朗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这位爷?”
中年人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这真是他写的?”
“是。”
中年人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忽然把它小心折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元朗,问了一句:
“还有吗?”
陈元朗递给他第二份。
中年人接过去,同样小心折好,揣进另一边的怀里。
他没说话,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门匾。
“涤生文阁……”他喃喃念了一句,消失在人群里。
第二个来的是个年轻人,穿着青衫,二十出头的样子。
“听说这儿有免费的书?”
陈元朗递给他一份。
年轻人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
“三个字一句?这是什么体例?”
他没抬头,继续往下看。
“人之初,性本善……”
念到第三句,他不念了。
只是盯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陈元朗等了一会儿,问:“公子?”
年轻人没反应。
“公子?”
年轻人猛地回过神,抬起头,眼神有点恍惚。
“这……这句子……”
他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
陈元朗笑了:“您慢慢看,免费的。”
年轻人低下头,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念出了声: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
念完了,他抬起头,看着陈元朗。
“还有吗?”
“有。”
年轻人接过第二份,把两份叠在一起,小心折好,塞进怀里。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这真是楚三公子写的?”
“是。”
年轻人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
“他……以前那些事,是真的吗?”
陈元朗看着他,没说话。
年轻人自己也觉得问得多余,摇摇头,走了。
第三个、第西个、第五个……
来的人越来越多。
一开始,每个人拿到手,都是一脸疑惑。
三个字一句?没见过啊。
但看着看着,那疑惑就变成了别的什么。
有人皱眉,有人沉思,有人眼睛发亮,有人喃喃自语。
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汉子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忽然抬头问:
“这位小哥,俺不识字,你能给念念不?”
陈元朗接过纸,清了清嗓子,念起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那汉子听着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念完了,那汉子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陈元朗把纸递还给他:“拿回去让孩子念,免费的。”
汉子接过纸,低头看着那些他不认识的字,忽然问:
“这真是给小孩念的?”
“是。”
汉子沉默了。
然后他把那张纸小心折好,贴胸揣进怀里,拍了拍。
“俺娃有福了。”他说。
说完,转身走了。
人群里开始有人议论起来。
“你听听这句,养不教,父之过,说得太明白了,孩子教不好,是当爹的错。”
“还有教不严,师之惰,先生不严,那是先生偷懒。”
“这句更好,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这是把道理藏在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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