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生到家的时候,天己经黑透了。
推开院门,正厅里还亮着灯,他爹楚天阔坐在主位上喝茶,他娘柳氏在旁边纳鞋底。
两人都没睡,一看就是在等他。
“回来了?”楚天阔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
“感觉怎么样?”
楚生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还行吧。”
“还行吧是什么意思?”柳氏放下鞋底,凑过来。
“那姑娘怎么样?长得好看吗?脾气好吗?家里什么条件?”
楚生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放下。
“姑娘挺好的,知书达理,家里也殷实,周伯父也是个爽快人。”
柳氏眼睛亮了。“那——有戏?”
楚生想了想,说:“再看看吧 这才见了一次面,没办法知根知底的。”
他没提柳之恒的事,没提饭桌上那些争执,没提那首诗,没提柳之恒灰溜溜走的样子。
这些事说出来,他爹和他娘免不了要问东问西,问到最后免不了要传到周德茂耳朵里。
周德茂是周伯父,跟楚家做了十几年生意,两家关系一首不错。
柳之恒是周家的世交,他丢人,周家脸上也不好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楚天阔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他这个儿子,从一个月前开始就变了。
以前什么都往外说,现在学会了咽回去。
这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行了,再看看就再看看吧,早点歇息吧。”
楚生站起来,冲二老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柳氏在后面喊:“明天记得来吃早饭!娘给你炖了白米粥!”
楚生应了一声,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一早,楚生还在被窝里,门就被敲得咚咚响。
不是那种客气的、敲两下就停的响,是那种急的、不管不顾的响,像有人在用拳头砸。
楚生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谁啊?”
外面没人应,还在敲。
他披了件衣服,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的人让他愣了一下。
周世充。
眼前这个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眼窝深陷,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
衣服还是那身湖蓝色的锦袍,但皱巴巴的,领口歪着,像是穿了一夜没脱。
比几天前见的那次还要憔悴。
楚生看着他,心里咯噔一下。
“周公子?”
周世充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恐惧。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
“楚公子,我问你一件事。”
楚生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周世充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你是不是见了那个李嗣源了?”
楚生眉头微微一皱。
李嗣源,这个名字从周世充嘴里说出来,让他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了。
“哪个李嗣源?”他问。
周世充没回答,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找什么。
“就是——就是之前我跟你说的那个,户部的,姓李的,你见了没有?”
楚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见了。”
周世充的脸刷地白了,白得像纸。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楚生凑近了才听清。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楚生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怎么了?”
周世充没回答。他低着头,盯着地面,嘴唇一首在抖,手指头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楚生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了?”
周世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恐惧,有绝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踉踉跄跄的,像是怕楚生追上来。
楚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
晨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噤。
不对劲,周世充那个样子,十分的不对劲。
他说的那些话,什么叫“完了”?什么叫“一切都完了”?
他站在门口,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周世充说的话,想着他那个表情。
忽然想起一件事——周世充来道歉那天,说了一句话。
“最近有人在打你的主意,朝廷上的人,姓李的,你别搭理他。”他没搭理,是李嗣源来找他的。
现在周世充来问他见没见李嗣源,然后说“完了”。
这不像是随便问问,像是——在确认什么。
楚生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他进屋换了身衣服,刚准备往外面走。
“三锅,娘叫你去吃饭。”楚青婉突然出现在一旁,叫住了他。
“我现在有点事,回来再吃。”说完这话,他就赶忙往外跑。
他得去找郑明远。
郑明远知道得多,路子广,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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