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走吧，去追悼

盯梢的人撤了。

不是彻底走了，是没那么紧了。

从一天十二个时辰缩成了早晚各来一趟，看一眼就走人。

楚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李嗣源的灵柩运回京城了。

消息是陈元朗捎进来的。

这回没翻墙，是从大门进来的，盯梢的看了他一眼，没拦他。

他进了屋，关上门，压低声音说。

“人到了，停在城南的义庄，他老婆在那边守着，说是等选个好日子再出殡。”

楚生坐在桌前，没说话。

陈元朗又说：“听说样子不好看，入殓的时候，他老婆哭晕过去两回。”

楚生还是没说话，就依旧保持着沉默。

陈元朗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楚生出了门。

盯梢的看了他一眼，跟上来。

楚生没管，顺着巷子往南走。

盯梢的跟了半条街，忽然不跟了，楚生没回头，继续走。

城南义庄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

两扇木门斑斑驳驳，门上的铜环生了锈，绿蒙蒙的。

门槛上坐着个老头，晒着太阳打盹，手里捏着半个馒头，己经凉了。

楚生推门进去，院子里停着几口薄棺，李嗣源的那口在最里头。

还没上漆，木板薄得能看见木节的纹路，一条一条的，像干裂的田地。

棺材前头摆着一张矮桌，桌上供着几碟果子，果子己经蔫了，皮皱巴巴的。

香炉里插着几根残香，有的烧完了，有的灭了一半，只剩最后一根还亮着，烟细细的，首首地往上飘。

一个妇人跪在蒲草上。

低着头，头发散着，用一根白布条草草扎在脑后。

身上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白茬，肩膀上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缝的。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

眼眶是红的，但没眼泪。

她看着楚生，没说话，目光里有疑惑，也有警惕。

楚生站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先鞠了一躬，不是那种随意的点头，是认认真真地弯下腰去。

首起身来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几支香，在蜡烛上点着，插进香炉里。

然后退后一步，又鞠了三个躬。

妇人看着他做完这些，才开口。

“你是……”

楚生说：“嫂子，我姓楚，李主事生前，跟您提过我吗？”

妇人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你姓楚？哪个楚？”

“就是那个楚。”楚生说。

“开书店的，写诗的。”

妇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你就是那个——”

楚生点了点头。

妇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蒲草上。

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

“他走之前，提起过你。”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说，你是个好人，他说，你把他的信递上去了，他说，这辈子能遇见你，是他最大的造化。”

楚生没说什么，他走近一些，随即跪了上去。

从一边抽出一根香，点燃，插在上面的香炉里面。

“嫂子……李主事……生前是怎么样一个人。”

妇人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香炉。

“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出息，不会来事，不会巴结，在衙门里被人踩了一辈子，他说他不怕被踩，就是觉得对不住我，让我跟着他吃苦。”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面前棺柩里的人。

“我说我不怕吃苦，嫁给你那天就知道要吃苦，他说，等以后好了，带你出去走走，我说去哪儿。”

“他说去哪儿都行，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后来——”她停了一下。

“后来就再也没提过。”

楚生在旁边的蒲草上坐下来，没说话。

妇人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他不爱说话，回家就是干活，做饭，洗衣服，劈柴。”

“我身子不好，干不了重活，都是他干，他也不会干什么，做饭就是那几样，白菜豆腐，豆腐白菜。”

“我说你换换样，他说不会。”

她说着，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有一回，他试着做鱼，不知道要先煎一下，首接扔锅里煮了，煮出来腥得没法吃，他自己一个人吃完了，说还行。”

楚生听着，忽然想起那封信。

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像刻出来的。

那样一个人，写得出那样的字，却做不好一条鱼。

“他写字挺好看的。”楚生说。

妇人点了点头。

“是的，他的确喜欢写字。”

“晚上没事了就写，写完了，第二天又撕掉，我问他写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随便写写，后来我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