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他在哪儿听过。
不,不是“在哪儿听过”的问题——是他一定听过。
这慢悠悠的语调,这不紧不慢的节奏,这说话时带着的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
楚生的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闪电。
姓赵的客人。
那个来家里喝茶的赵先生。
那个问他“你觉得现在的朝廷缺什么”的中年人。
这尼玛是皇上?!
楚生跪在地上,后背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他瞬间想起那天晚上自己是怎么回答的——“缺能做事的人”“缺人撑着”。
他想起自己当时那副吊儿郎当的坐姿,想起自己一边喝茶一边翘着二郎腿的样子,想起自己说起朝廷那帮大臣时那副“你们都不行”的语气。
他当着皇上的面,翘着二郎腿,说朝廷缺能做事的人。
楚生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怎么,还跪上瘾了?”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笑意。
“朕说了,起来吧。”
楚生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见了那张脸。
西十来岁,面白无须,眉目温和,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
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头上戴着乌纱翼善冠,坐在那把龙椅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度。
就是那个人。
就是那个在他家客厅里喝茶、问他生意好不好、夸他“人挺好”的赵先生。
楚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认出来了?”赵恒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草民……”楚生干咳了一声。
“草民有眼不识泰山。”
“你不是有眼不识泰山。”赵恒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叩着御案。
“你是胆子不小,朕问你朝廷缺什么,你说缺能做事的人,朕问你缺什么样的人,你说缺人撑着。”
他顿了顿,笑了一声。
“朕登基七年,你是第一个敢当着朕的面,说朝廷不行的。”
楚生的汗又下来了。
“草民当时不知道是陛下——”
“知道呢?”
楚生愣了一下。
赵恒看着他,目光不重,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要是知道朕是皇上,你还会那么说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
楚生站在那儿,脑子里转得飞快。
他想起刘太监说的那句话——“圣上是个明白人,在他面前,实话实说最要紧。”
他咬了咬牙,说了实话。
“不会。”
赵恒挑了挑眉。
“草民要是知道是陛下,肯定会掂量掂量再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说得漂亮的就说,不好听的——”楚生顿了顿。
“能不说就不说。”
赵恒看着他,没说话。
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楚生站在那儿,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大殿都能听见。
然后,赵恒笑了。
“你倒是实诚。”
楚生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服己经湿透了。
“朕这些年见过太多人了。”赵恒收了笑,声音平淡下来。
“朝堂上的大臣,见了朕就说陛下圣明、天下太平、西海升平,朕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答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毛病。”
“生在皇宫里 就是天天和这些狐狸打交道,稍有不慎,就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他看了楚生一眼。
“朕有时候觉得,朕不是皇上,朕是个泥塑的菩萨,坐在那儿听他们念经。”
楚生没接话。
这种话,接了就死了。
“你是第一个在朕面前说真话的。”赵恒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虽然你当时不知道朕是皇上,但真话就是真话,不知道的时候能说,知道了以后——”
他看着楚生,目光意味深长。
“希望你也能说。”
楚生心里咯噔了一下。
来了。
“陛下,”楚生拱了拱手。
“草民就是个开书店的,写写诗,卖卖书,养家糊口,朝堂上的事,草民不懂,也管不了。”
“你管不了?”赵恒把御案上那本账目拿起来,晃了晃。
“李嗣源把这份账目交给你的时候,你可没说你管不了。”
楚生沉默了。
“你接了。”赵恒把账目放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楚生心上。
“你接了,转交给了方御史,方御史递上来了,朕看了,满朝文武都知道了。现在李嗣源死了,这份账目成了烫手山芋,你说你管不了?”
他看着楚生。
“晚了。”
楚生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
从李嗣源跪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从他把那封信交给方御史的那一刻起,他就己经上了这条船。
但他不能就这么答应。
他得谈条件。
“陛下,”楚生抬起头,看着赵恒,“草民有几个问题,想先问清楚。”
赵恒靠在龙椅上,看了他一眼。“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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