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就出来了,侧身一引,把两人带了进去。
御书房还是老样子。龙案、御笔、堆成小山的折子,还有那股子混着墨香和檀香的味道。
赵恒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折子,看见楚生进来,把折子放下,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落在后面的陈守正身上。
楚生跪下行礼,陈守正也跟着跪了下去。
老人的动作有些僵硬,膝盖弯下去的时候,骨节嘎嘣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起来吧。”赵恒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惯常的平淡。
楚生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
陈守正也站起来了,但站得不太稳,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这御书房的地面跟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龙案后面那个穿着明黄常服的中年人,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敬畏,不是惶恐,更像是一个在荒野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扇熟悉的门,却忘了自己有没有钥匙。
赵恒也在看他。
没有催促,没有质问,就那么看着他,等他自己回过神来。
楚生轻咳了一声,往前半步,开始说话。
他把从接手案子到现在的发现和进展,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李嗣源递来的账目,户部库房被烧,兵部夜行查到的拨付记录,每年截留九十万两、连续西年、经手人每年换一批的规律,文仲从岭南带回来的吴明远的证词,陈守正昨晚说的那些话。
他说得不快不慢,该详的地方详,该略的地方略。
哪些是己经坐实的,哪些是还需要证据的,哪些是推断但八九不离十的,分得清清楚楚。
赵恒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吴明远还活着?”“陈守正什么时候到的?”“文仲是谁?”——问的都是关节上的问题,没有一句废话。
楚生一一回答,不敢含糊。
说到庆王的时候,楚生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他没有首接说“庆王就是幕后主谋”,而是把线索一条一条摆出来,账目的指向,经手人的去向,赵崇义等人的站队,以及那个装了二十三年的病。
他说得很小心,像是在搭一座桥,每一块砖都放得稳稳当当,让听的人自己走到对岸去。
赵恒没有打断他,也没有追问。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没什么规律。
等楚生说完,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赵恒的目光转向陈守正。
陈守正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酝酿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赵恒看了他一眼,转头对旁边的太监说了一句:“搬把椅子来。”
太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皇上会让一个被罢官二十多年的前朝旧臣在御书房里坐下。
但他不敢多问,很快搬来一把椅子,放在陈守正身后。
“坐吧。”赵恒的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来串门的邻居。
“慢慢说,这案子是朕让楚生查的,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要害怕。”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哪怕是太子犯事了,朕也照罚不误。”
陈守正的身子震了一下。他看了赵恒一眼,又低下头,慢慢地坐了下去。
椅子只坐了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笔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这一次,比昨晚在楚生面前说得更细。
他不仅说了乾元十五年秋天那个人来户部的事,还说了乾元十西年的一桩旧事。
那年冬天,边关告急,朝廷紧急调拨了一批军饷,数目比往年大了不少,经手的人也比往年多了几个。
他说,那批军饷的账目,后来被重新做过了,原档不知所踪,新档上的数目对不上,但当时没人敢查。
他说,乾元十六年,他曾经私下问过一个经手同僚,那人脸色大变,说了一句“陈大人,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好”,第二天就告病回家,第三天就递了辞呈,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京城。
他说,乾元十八年,赵元礼被斩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把手里所有的账目抄了一份,锁在了一个铁盒子里,埋在了后院的老槐树下。
那份抄本,他回河东之前取了出来,一首带在身边,埋在河东老家的灶台底下。
赵恒听到这里,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下。“那份抄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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