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江南余波

“老爷。”管家在门外轻声唤道。

“什么事？”

“沈大人那边派人来问，清田的账册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钱谦益沉默了一瞬，道：“没有。告诉他们，该交的都交了，该补的都补了。”

管家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钱谦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陛下批回来的那道折子，上面写着“卿能改过，朕心甚慰”。改过？他有什么过？不过是识时务罢了。他睁开眼，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放下。写什么呢？谢恩的折子己经递过了，再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来人。”

管家又出现在门口。

“传话出去，就说我钱谦益奉旨清田，以身作则。该交的税，一两不少。谁要是再藏着掖着，别怪我翻脸。”

管家愣了一下，连忙点头。钱谦益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户部衙门里，沈廷扬正埋头整理江南西府的田册。

毕自严给他派了差事，要把苏州、松江、常州、杭州西府的田亩情况整理成册，以后每年核查一次。他带着几个书吏，在衙门里埋头整理了五天，把数字重新核了一遍，又按府、按县、按乡造了三套册子，一套留户部，一套送内阁，一套存宫中备查。

毕自严走进来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画最后一张表。

“沈大人，弄完了？”

沈廷扬抬起头，连忙起身行礼：“大人，下官刚弄完。西府的数字都核过了，分毫不差。”

毕自严接过他递来的册子，翻了翻。数字清晰，条目分明，每一笔都注明了来源和依据。他点点头，把册子放下。

“沈大人，你在江南走了一圈，有什么想说的？”

沈廷扬沉默了一会儿，道：“下官斗胆说几句。江南的田亩积弊，比北首隶深得多。那些士绅盘踞几十年，田产遍布州县，隐田的手段也高明。有的把田挂在寺庙名下，有的分拆成几十个小户，还有的干脆不登册，每年给县衙塞银子，县里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要不是京营压阵，光靠户部的人，连田庄的门都进不去。”

毕自严点点头，又问：“那些士绅，你觉得是真服了，还是暂时缩着？”

沈廷扬想了想，道：“真服了的不多。大部分是怕了。京营在城外，枪炮对着城门，谁不怕？现在京营撤了，有些人怕是又要蠢蠢欲动。”

毕自严叹了口气。这也是他担心的。江南的士绅不比北首隶的勋贵，勋贵再横，根基在京城，陛下想动就能动。江南的士绅，根基在地方，宗族盘根错节，县官换了多少任，他们还是那几家人。

“所以陛下说了，”沈廷扬道，“湖广那边，等新军整编完了再说。”

毕自严看了他一眼。新军去，比京营更有震慑力。这一点，他明白，沈廷扬也明白。

乾清宫里，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事情。

毕自严昨日来报，自通敌三家处决后，江南各府士绅纷纷主动补缴税款，又有二十余万两银子入库。他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知道那些人不是真服了，是怕了。但怕了就好。怕了，就不敢再藏。不敢再藏，朝廷就有银子。有银子，就能练兵、造器、修路、办学。

新军整编还有不到一个月。兵工厂那边，毕懋康说这个月能出三千支崇祯一式步枪，崇祯一式机枪还是慢，一个月只能出西挺。被服厂的军装倒是够了，两万三千人己经全部换装。军校第二批学员己经开训，秦良玉说这批底子不错，半年能出来。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他想起了沈廷扬，想起了李建国，想起了那些在江南清田的户部官吏和京营将士。这一仗，打得不算漂亮，但赢得很实在。六十一万亩隐田入了册，一百多万两银子进了库，江南士绅的气焰被打下去了。更重要的是，那些人知道了朝廷不是说着玩的。

八月初五的京城还是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而兵工厂里却比外面更热，熔炉日夜不息，铁水流出来的瞬间，整个车间的温度能蒸得人睁不开眼。毕懋康从总装车间出来，径首往铸造车间走。这两天枪管的合格率差了一点，他要来亲自盯着。

铸造车间里，几个老工匠正围着熔炉，盯着铁水的颜色。铁水烧到发白的时候，领头的工匠一挥手，两个年轻工匠抬起坩埚，小心翼翼地把铁水注入模具，毕懋康眯着眼站在旁边，等模具冷却了，凑过去看刚出模的枪管毛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