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神机阁。
公输月趴在工作台上,左手举着千眼透镜,右手捏着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玄铁刻针。
她面前摆着铁鹰的黑铁令牌,旁边是一块同等大小的生铁坯。
“暗刻的皇城司气纹序列复刻完了。”公输月嘴里叼着炭笔,含糊不清,“但通讯印记频率还差三成,铁鹰这块令牌浸了十年真气,新仿的深度不够。”
李长风转着那枚原版令牌:“不需要骗过阵法,只需要骗过人。皇城司值夜的是文职吏员,只核对编号和口令格式,不会逐一比对气纹。”
“你怎么知道值夜的是文职?”
“灵薇说的。”
公输月不再多问,埋头继续刻。
一炷香后,仿品完成。
李长风注入真气,表面浮现出与原版几乎一致的光纹。
他走到传讯台前嵌入仿牌,以铁鹰惯用的真气频率灌注。
赵灵薇在旁逐字审核,三次纠正措辞,铁鹰从不用查明只用确认,从不用请求只用建议。
伪报很短:
影月未叛,暗鸦组覆灭系大周萧慕之离京前布置的碎骨门后手,铁鹰建议延长侦察期,待锁定碎骨门残余后再行收网。
光纹没入令牌消失。
“这份伪报骗不了赵无极。”赵灵薇靠在门框上。
“不需要骗他。”李长风收起令牌,“我要其他甲等影卫收到两份矛盾的指令——灭影令让他们杀你,延期令让他们等着。两份指令打架,按条例必须暂停行动向皇帝请示确认。甲等影卫分散京城内外,集结请示至少半天。曹正淳今天还要去见梅花,他不可能同时处理两件事。”
赵灵薇沉默片刻:“你在给自己买时间。”
“错。我在给梅花添堵。”
辰时,纳兰醉书房。
纳兰醉坐在案前,墨己磨好,笔悬半空未落。
李长风靠着书架翻一本大吴礼制通考:“昨天的舆论种子发芽了没?”
“比预想的快。”纳兰醉推了推金丝眼镜,“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正、监察御史陈望之、翰林侍读学士方孝儒,三个人私下议论赐婚功臣又暗派监视是否违背君臣之义。”
“光咬不够,得咬到正确的地方。”李长风合上书,俯身在宣纸上写下三个字——陈情疏。
纳兰醉眼神一动。
“你写,大嫂递。不递给皇帝,递给这三位言官的夫人。”
“核心论点?”
“镇北王府九人殉国,寡嫂守节。赐婚原是恩赏,若公主实为暗卫,恩赏即羞辱,赐婚即亵渎——侮辱功臣,践踏先烈。”
纳兰醉嘴角微扬:“你要用死人压活人。”
“死人不说话,但活人替死人说。尤其是言官的夫人们,枕边风吹起来,比早朝钟声还准。”
纳兰醉提笔就写,行书锋芒内敛,八百余字一气呵成。
前半段写尽北境八万将士血洒疆场的悲壮,后半段逐条引据大吴礼典功臣勋爵条文,将赐婚即恩赏的法理钉死。
李长风看了一遍:“最后加一句,若连殉国者遗孀都不能免于被监视之辱,天下武将何人还敢为国捐躯?”
纳兰醉补上,搁笔。
“这句不是写给言官看的。”李长风收起陈情疏,“是写给天下武将看的。赵无极可以不在乎言官,但他不能不在乎军心。”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五嫂,你字真好看。”
纳兰醉没抬头:“少来。”
巳时,萧冷玉的暖阁。
萧冷玉接过抄本,看了一眼开头便全明白了。
“你要我演走投无路的寡嫂,去求礼部安排公主回宫,途中不小心让言官夫人看到这份陈情疏。”
“对。周正夫人是你手帕交,陈望之夫人好古董来过金玉堂。两个就够。”
萧冷玉收好抄本,走到铜镜前,用指腹按了按眼下,把眼眶揉得微微泛红。
她转身,面容憔悴,眼神哀切,活脱脱被公主欺负到无处诉苦的可怜主母。
“够不够?”
李长风盯着她看了三息:“大嫂,你要是去教坊司唱戏,月蝉得失业。”
萧冷玉那张素白的脸微微发红:“少贫嘴。”
她推门离去,背影端庄清冷,每一步都踩在规矩上。
但李长风知道,步子里藏着刀。
未时,王府地下假密室。
石门推开,烛火晃动。
赵灵薇跟在李长风身后走进来。
这间密室她来过一次,上次看到的是老太君的悼亡信。
今天不一样。
条案上多了一双虎头鞋。
很小,三岁孩童穿的。
鞋面虎纹磨损,布料发黄,鞋底沾着干涸的泥渍。
赵灵薇的脚步停了。
李长风没回头,走到条案旁拿起一册手抄本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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