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雪地药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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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二十号,第一场严霜来了。清晨,曹大林推开小屋的门,看见外面白茫茫一片——不是雪,是霜。树枝、草叶、石头,所有东西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霜花,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水晶世界。

  莫日根老人伸出手,让一片霜花落在掌心:“霜打过的药材,药性最好。”

  今天是采药的日子。冬天虽然寒冷,但有些药材偏偏要在冬天采,药性才足。莫日根要教大家辨认和采摘冬季药材。

  “冬天能采啥药?”曹大林一边收拾背篓一边问。

  “多着呢,”老人掰着手指数,“刺五加皮、黄芪、鹿角、冻青、灵芝…都是好东西。”

  刺五加皮和黄芪曹大林知道,长白山也有。但冻青和兴安灵芝没听说过。莫日根解释:冻青是冬青的寄生植物,冬天结果,治风湿;兴安灵芝是兴安岭特有的灵芝品种,长在落叶松根部,比普通灵芝药效强。

  “还有自然脱落的鹿角,”老人补充,“冬天鹿角会掉,捡到了,能入药,也能做工艺品。”

  吃过早饭,六个人出发——曹大林、莫日根、吴炮手、刘二愣子、曲小梅,还有黑龙。杨帆和李干事去加格达奇办事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第一个目标是刺五加。刺五加是灌木,冬天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和尖锐的刺。但这个时候的刺五加皮,药性最强。

  “看好了,”莫日根在一丛刺五加前停下,“采皮不采枝。用小刀在枝条上纵划一刀,把皮剥下来。不能环剥,环剥了枝条就死了。”

  老人示范:用一把小猎刀,在刺五加枝条上轻轻一划,刀尖挑开皮,然后用手慢慢把皮撕下来。皮很薄,淡黄色,带着特有的香气。

  “一次不能采太多,”莫日根说,“十根枝条采两三根的皮,剩下的留着长。”

  曹大林学着做。刺五加的刺很尖锐,不小心就扎手。他小心地避开刺,在枝条上划口子,剥皮。剥下来的皮卷成小卷,用草绳扎好,放进背篓。

  “刺五加皮泡酒,治腰腿疼,”莫日根说,“我们鄂伦春老人,冬天都要喝刺五加酒,暖和身子。”

  采完刺五加皮,去找黄芪。冬天的黄芪好找——叶子落了,但枯黄的茎秆还在,像一根根小旗杆立在雪地里。更重要的是,冬天土冻了,黄芪根不会断,能完整挖出来。

  莫日根找到一株黄芪,枯茎有筷子粗,说明根不小。他用小铲子在周围画了个圈:“从这儿挖,离根远点,别伤了。”

  冬天的冻土硬得像石头,一铲子下去只留下个白印。莫日根教了个土办法:先在上面生堆小火,把土烤化一层,挖掉;再生火,再挖。这样虽然慢,但省力,不伤根。

  大家轮流生火挖土。花了约莫半个时辰,整根黄芪挖出来了。主根有小孩胳膊粗,须根发达,像个小人参。

  “好黄芪,”莫日根掂了掂,“得有三四两,能卖好几块钱。”

  黄芪挖出来不能直接放,得处理。老人教大家:先用刷子刷掉泥土,不能用水洗,水洗了药性会跑;然后切片,晒干或者阴干。

  “咱们回去再处理,”曹大林把黄芪用苔藓包好,放进背篓。

  继续走。在一片背阴的山坡上,莫日根发现了冻青。那是一种寄生在桦树上的植物,冬天还绿油油的,结着红彤彤的小果子,像一串串小灯笼。

  “这就是冻青,”老人指着那些红果子,“果子能治咳嗽,枝叶治风湿。采的时候留一半,让鸟儿也有吃的。”

  冻青长得高,得爬树采。曹大林自告奋勇,脱掉笨重的袍子,只穿棉袄,开始爬树。桦树皮滑,不好爬,他费了好大劲才爬到有冻青的枝杈处。

  用刀割下几串冻青,小心地放进挂在脖子上的布袋里。正要下来,忽然听见树下黑龙狂吠起来。

  低头看,一只动物正悄悄接近树下放着的背篓——是猞猁!体型像大猫,但更壮实,耳朵尖上有两撮标志性的黑毛,正是他们之前见过的那只。

  猞猁显然饿急了,眼睛盯着背篓里的黄芪和刺五加皮——它可能闻到了药材的气味,或者只是想翻找有没有食物。

  “猞猁!”树下的刘二愣子喊。

  猞猁受惊,但没有跑,反而弓起背,龇牙发出低吼。它可能判断这几个人没有威胁,或者实在太饿了,想冒险抢食。

  曹大林在树上,手里有刀,但离得远。树下的莫日根和吴炮手有枪,但猞猁动作快,不一定打得中。而且猞猁是保护动物,不能随便打。

  僵持了几秒钟,猞猁突然动了——不是冲向人,而是扑向背篓!它一爪扒开背篓盖,叼起那根最大的黄芪,转身就跑。

  “我的黄芪!”刘二愣子心疼地喊。

  但猞猁没跑多远,就停下了——它后腿有点瘸,跑不快。曹大林这才看清,猞猁左后腿有伤,伤口结着血痂,但还在渗血。

  “它受伤了,”莫日根判断,“可能是偷猎者的夹子夹的,也可能是跟别的动物打架伤的。”

  受伤的猞猁,冬天很难熬。找不到足够的食物,伤口容易感染,很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猞猁叼着黄芪,警惕地看着众人,但没有继续跑。它似乎知道这些人没有恶意,或者实在没力气跑了。

  曹大林从树上滑下来。大家慢慢围过去,但保持距离。猞猁龇牙威胁,但没有攻击。

  “要不要帮它?”曲小梅小声问。

  曹大林犹豫了。猞猁是猛兽,帮它可能被伤;但不帮,它可能死。而且猞猁吃了黄芪——黄芪补气,也许对伤口有好处。

  莫日根做出了决定:“帮。猞猁是山神的猫,帮了它,山神会记着。”

  但要怎么帮?猞猁警惕性高,不可能让人靠近处理伤口。

  老人想了个办法:把药放在那儿,让它自己用。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袋,倒出些黑色粉末——是马粪包,止血消炎的。他把粉末撒在一块石头上,又放了点肉干。

  然后大家退后,远远看着。

  猞猁观察了一会儿,慢慢靠近。它先吃了肉干,然后在撒了药粉的石头上蹭伤口。马粪包粉末沾在伤口上,血慢慢止住了。

  “它懂,”莫日根欣慰地说,“动物知道什么能治伤。”

  猞猁处理完伤口,看了众人一眼,眼神里似乎有感谢的意思,然后叼着剩下的黄芪,一瘸一拐地走了。

  “它能活吗?”刘二愣子问。

  “看造化,”莫日根说,“咱们帮了,剩下的靠它自己。”

  这个小插曲让大家心情复杂。山里的一切,都在为生存挣扎:受伤的猞猁,过冬的鱼,还有采药的他们…

  继续采药。下午,莫日根带大家去找兴安灵芝。灵芝长在落叶松的根部,冬天叶子落了,容易发现。

  在一片落叶松林里,老人找到了第一朵灵芝。那灵芝长在一棵老松树的根瘤处,菌盖扇形,紫红色,表面有漆样的光泽,比曹大林在长白山见过的灵芝大,颜色也更深。

  “这就是兴安灵芝,”莫日根小心地采下来,“冬天采的灵芝,孢子粉多,药效最好。”

  采灵芝有规矩:不采小的,不采还没成熟的,一次不采光。这棵松树根部有三朵灵芝,莫日根只采了最大的一朵,剩下两朵留着继续长。

  “灵芝长得慢,这朵大的,至少长了五六年。”老人掂量着灵芝说。

  曹大林学着辨认灵芝的好坏:菌盖厚实、颜色深紫、背面孔细密的,是上品;菌盖薄、颜色浅、背面孔大的,是次品。

  大家分散开,在松林里寻找。冬天的落叶松林很安静,厚厚的松针铺在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林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曹大林找到了一朵灵芝,不大,但品相好。他按照莫日根教的,用小刀从根部切下,不伤菌丝。灵芝入手沉甸甸的,有特殊的木香味。

  正采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鹿鸣声——不是悠闲的叫声,是急促的警报声。紧接着,是狼嚎。

  “鹿被狼追了。”莫日根判断。

  大家循声望去,约莫半里外的山坡上,一小群鹿正在奔逃,后面跟着三四只狼。雪地里,鹿跑得吃力,狼却轻盈。

  “要不要帮忙?”刘二愣子端起枪。

  “别,”莫日根按住他,“这是自然的事。狼也得吃饭。”

  大家静静看着。鹿群拼命跑,但一只小鹿落在了后面。狼群的目标明确,就是那只小鹿。

  追了约莫百十米,一只狼扑上去,咬住了小鹿的后腿。小鹿惨叫,挣扎,但挣脱不了。其他狼围上来…

  曹大林转过头,不忍看。虽然他打过猎,杀过鹿,但看自然界的捕杀,还是觉得残酷。

  几分钟后,那边安静了。狼群得到了食物,鹿群失去了一个成员。自然的法则,就是这样冷酷而公平。

  “走吧,”莫日根轻声说,“咱们继续采药。”

  但大家的心情都沉重了。刚才猞猁受伤,现在鹿被吃…山里的一天,充满了生与死。

  又采了一会儿药,太阳开始偏西。背篓里已经有了不少收获:刺五加皮一卷、黄芪三根、冻青两串、灵芝五朵,还有路上捡到的几根自然脱落的鹿角。

  “够了,”莫日根说,“回去还得处理。”

  回营地的路上,大家都很沉默。快到营地时,曹大林忽然看见雪地上有血迹——点点滴滴,延伸向林子深处。

  顺着血迹找过去,在一丛灌木后面,他们看见了令人心酸的一幕:那只受伤的猞猁,倒在地上,已经死了。嘴里还叼着半根黄芪,身边散落着吃剩的肉干。

  猞猁的伤口感染了,虽然止了血,但没能抗过去。它死前似乎挣扎过,周围的雪被刨得乱七八糟。

  “唉…”莫日根叹气,“还是没熬过去。”

  大家挖了个坑,把猞猁埋了。埋之前,莫日根从猞猁嘴里取出那半根黄芪,小心地收好。

  “它用命换的,”老人说,“不能浪费。”

  回到营地,开始处理药材。刺五加皮要阴干,不能晒,晒了药性会跑;黄芪要切片,晒干;冻青要摘果晒干,枝叶阴干;灵芝要刷掉表面的泥土,阴干。

  大家分工合作。曹大林和莫日根处理灵芝,吴炮手和刘二愣子切黄芪,曲小梅整理冻青。

  处理灵芝时,曹大林发现那朵最大的灵芝背面,有金色的粉末——是孢子粉。莫日根说,孢子粉是灵芝的精华,收集起来,治失眠、养心神最好。

  他用小刷子轻轻把孢子粉刷到一张油纸上,包好,单独存放。

  “这个金贵,”老人说,“一钱孢子粉,顶一斤灵芝。”

  忙到天黑,药材都处理好了。晾在屋里的绳子上,满屋药香。

  晚饭后,大家围着火堆,讨论今天的见闻。猞猁的死,鹿的被捕,药材的收获…生与死,取与舍,这一天都经历了。

  “山里就是这样,”莫日根抽着烟袋说,“今天你采药,明天可能受伤;今天你打猎,明天可能被吃。所以山里人敬山神,知道敬畏。”

  曹大林深有同感。是啊,在山里讨生活,不能只想着索取,还要想着付出,想着平衡。

  他想起那只猞猁。它受伤了,他们帮了,但没救活。这就是自然,尽了人事,还要听天命。

  “这些药材,”曹大林看着屋里晾着的收获,“能卖些钱。但更重要的,是学到了知识,知道了规矩。”

  “对,”莫日根点头,“知识比药材值钱,规矩比知识值钱。有知识,能采到药;有规矩,能年年采到药。”

  夜里,曹大林在笔记本上记下:“十月二十日,采冬季药材。刺五加皮治腰腿疼,黄芪补气,冻青治风湿,灵芝安神。见猞猁受伤而死,鹿被狼捕。感悟:山里生活,生死平常;采药打猎,要有度,有敬。”

  正写着,莫日根走进来,手里拿着个小布袋。

  “这个给你,”老人把布袋递给曹大林,“是猞猁耳朵上的那两撮毛。鄂伦春人相信,猞猁的耳毛能带来好运,也能让人警惕——猞猁是最警觉的动物。”

  曹大林接过布袋,里面是两小撮黑色的毛,柔软而有光泽。他能想象,那只猞猁生前,耳朵竖着,警惕地听着山林里的每一个声音。

  “我会好好保存,”曹大林说,“也会记住今天的事:帮了,尽力了,但结果不随人愿。这就是山里。”

  “对,”莫日根拍拍他的肩,“这就是山里。不是所有事都能如愿,但该做的事还得做。”

  夜深了,老人回去休息了。曹大林看着那两撮猞猁耳毛,心里沉甸甸的。

  山里的一天,就是这样:有收获,也有失去;有生,也有死;有帮助,也有无奈。

  但山里人还是要进山,还是要打猎,还是要采药。

  因为这就是生活。

  山里人的生活。

  窗外,又下霜了。月光下,霜花像钻石一样闪烁。

  明天,还会进山,还会采药,还会遇到生生死死。

  山里的一切,都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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