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像一抹化不开的浓稠蜜浆,将石头小院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
晚风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卷起院角几片枯黄的落叶。
厨房里,刘小芹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锅里传来“滋啦”一声,菜香瞬间弥漫开来。
陈石头坐在小竹凳上,正拿一根尼龙线修补着一个破损了的地笼,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沈凌峰则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旧书,目光却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眼神幽深,不像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反倒像个看尽了人间风霜的老者。
“砰砰砰!”
院门被敲得又急又响,打破了这份宁静。
陈石头放下尼龙线,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郑秀拉着女儿苏婉焦急地跑了进来。
“郑姐,你慢点。”刘小芹端着一盘炒青菜从厨房出来,看到她这副模样,随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啊?小峰还没跟你们说吗?”郑秀立刻回应道:“小芹,这下麻烦了!那个王八蛋……王伟民,他想把我们都赶走……”
沈凌峰抬起眼皮,将书合上,轻轻放在桌上,“郑阿姨,你别急,我们边吃边说。”
他这份超乎年龄的镇定,似乎有种奇特的魔力,让郑秀那颗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是啊,郑姐,我饭菜都做好了,一起吃吧。”刘小芹把菜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又转身去厨房拿碗筷。
陈石头关好院门后,也走过来招呼道:“郑姐,你别站着了,快进来坐。小峰说得对,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
郑秀被陈石头按着肩膀,半推半就地在桌边坐下,可她哪里还有心思吃饭,一双眼睛急切地看着沈凌峰。
刘小芹给郑秀和苏婉都盛了饭,又给苏婉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婉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苏婉怯生生地看了看沈凌峰,又看了看妈妈,小口地扒拉着米饭。
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终于,还是郑秀忍不住了,她把筷子一放,皱着眉头问道:“小峰啊,现……现在该怎么办啊?那个王伟民,我今天看他那个架势,就是冲着我们来的!他们明摆着要把我们都踢出去吗?”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这厂子是大家伙儿一点点办起来的,怎么能让那帮家伙给嚯嚯了!”
陈石头停下扒饭的动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闷声闷气地说:“他敢!要是他敢这么做,我……我去找他算账!”
“你去算什么账?”刘小芹瞪了他一眼,“就只会瞎起哄!王伟民现在是街道办的副主任,你去找他算账?是想被抓起来吗?”
说完,她也担忧地看向沈凌峰。
整个院子里,似乎只有沈凌峰是最镇定的那一个。
他夹了一块红烧鱼放进苏婉的碗里,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拿起自己的碗,轻轻扒了一口饭。
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让郑秀抓狂的心稍微平复了一点,但更多的是不解。
这孩子……心也太大了吧?火都快烧到眉毛了!
“郑阿姨,”沈凌峰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不用担心!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他抬眼,漆黑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这几年,你一直在忙着厂里的事,正好趁着这休息的机会带苏婉去动物园好好玩玩。”
一听说能去动物园,苏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动物园?真的吗妈妈?我……我们能去看猴子吗?”
孩子天真的话语,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饭桌上凝重的气氛。
郑秀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都变调了:“去什么动物园!小峰你别胡说!小婉,现在不是玩的时候!”
她站起身,看着沈凌峰,“小峰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啊?要是我们再不想办法,厂子就真没了!”
刘小芹也觉得沈凌峰的话有些不合时宜,她拉了拉郑秀的衣角,劝道:“郑姐你先坐下,小峰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话虽如此,她自己心里也犯嘀咕,这小师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陈石头更是挠着头,一脸茫然:“小峰,去动物园……跟厂子的事有什么关系?”
沈凌峰没有理会大人们的焦急,反而笑着对苏婉说:“当然是真的,不但有猴子,还有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大老虎。过几天就让你妈妈带你去。”
说完,他才把目光转向郑秀,脸上的笑容敛去,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郑阿姨,你觉得,我们现在去找王伟民闹,有用吗?”
郑秀一愣,下意识地摇头:“他现在是副主任,我们……我们哪闹得过他。”
“那我们去找街道办反映情况,有用吗?”沈凌峰又问。
郑秀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咬着嘴唇,低声道:“王伟民能当上这个组长,是陆主任任命的……我们去了也是白去。”
“这就对了。”沈凌峰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既然硬碰硬不行,告状也不行,那我们急有什么用?我们越是急得团团转,不正中了他的下怀吗?”
他端起碗,又扒了一口饭,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放心吧,郑阿姨!他现在蹦跶得越高,到时候摔得就越惨。”
他顿了顿,嘴角噙着一抹谁也看不懂的笑意:“你信不信,用不了多久,他就得敲锣打鼓,八抬大轿,把我们一个一个,全都请回去。”
八抬大轿?
郑秀和小芹面面相觑,这话从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玄乎。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沈凌峰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她们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竟然真的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了地。
那就……等等看?
…………
第二天,利民食品厂。
所有工人,无论是正式工还是临时工,全被召集到了腌制车间的空地上。
王伟民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卡其布干部装,背着手,站在用桌子临时搭起来的讲台上,红光满面,意气风发。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个铁皮喇叭,声音洪亮地传遍整个厂区。
“同志们!工友们!今天,是一个值得我们利民食品厂所有人铭记的日子!”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从今天起,我们厂将彻底告别过去那种手工作坊式的、凭经验、靠感觉的落后生产模式!”
他大手一挥,指向身边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白衬衫,显得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
“我来给大家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市里特意派来支援我们建设的顶级专家——孙建国同志!孙同志在食品工程学方面有极高的造诣!他,将带领我们走进一个全新的时代——科学发展的时代!”
工人们的队伍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大家交头接耳,目光在王伟民和那个陌生的“孙专家”之间来回逡巡。
“科学?”
“啥是科学发展?”
“就是说……以前的那套不管用了?”
王伟民显然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等大家的议论声稍稍平息,才用一种带着几分轻蔑的语气继续说道:
“以前我们是怎么做的?凭感觉!盐放多少,老师傅抖抖手腕;烤多久,老师傅闻闻味儿。这是什么?这是经验主义!是土办法!是不稳定,不可靠的!”
他拍了拍桌子,声色俱厉:“我们搞社会主义建设,要的是什么?是标准!是严谨!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科学真理!而不是某个人、某个小团体的‘独门秘方’!”
这话的指向性太明显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了站在人群角落的郑秀和刘小芹等人。
她们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王伟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彻底打碎沈凌峰在工人心里的“神话”,建立属于他自己的绝对权威。
他满意地扫视过全场,然后侧过身,将铁皮喇叭递给了孙建国。
“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孙建国专家,为我们讲解什么才是真正的‘科学化生产’!”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
孙建国推了推眼镜,接过喇叭,脸上带着知识分子的矜持与傲慢。
他不像王伟民那样激昂,而是走到旁边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小黑板前,拿起粉笔,唰唰唰地写下了一行行数字和公式。
“同志们,经过我和王主任日以继夜的攻关,我们已经成功优化了鱼干生产的全部流程。”
他的语气充满了优越感。
“科学,就是将一切模糊的东西,进行量化。”
他指着黑板上的数字:“鱼的选择,我们要统一规格。宰杀,必须从特定角度入刀,确保放血完全。腌制,这是重中之重!”
他加重了语气,用粉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盐、白酒、以及各种香料的配比,我们已经精确到了克!误差不能超过0.1克!腌制时间,2小时15分30秒,一秒都不能多,一秒都不能少!温度,必须恒定在18摄氏度!”
工人们发出一阵惊叹。
精确到秒?温度还要控制?
这……这听起来也太厉害了。
孙建国很满意这种反应,他继续道:“烘烤阶段,更是要严格执行三段式升温曲线。第一阶段,60度,烘烤45分钟,脱去表面水分。第二阶段,升温至85度,烘烤1小时20分钟,进行深度熟化。第三阶段,降温至50度,进行25分钟的定型风干……”
一套套专业术语和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数字,像潮水一样涌向工人们。
他们听得云里雾里,但不明觉厉。
是啊,这才叫“科学”,这才叫“专家”。
跟孙专家这套比起来,以前沈凌峰教他们的那些“看天吃饭”的法子,什么“鱼身发黏不成形,风起微澜正当时”,确实显得太“土”了。
在领导的权威和“科学”这顶巨大无比的帽子下,工人们心中那点小小的疑虑很快就被敬畏所取代。
王伟民看着大家脸上的表情,心中大定。
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