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伟民还在继续。
他拿起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宣读圣旨般的语调高声宣布:“根据街道办最新下发的《关于深化公有制改革、优化生产关系的指导意见》,经研究决定,利民食品厂的‘公私合营’模式,已不适应当前大踏步前进的生产力发展需要!”
“为了保障集体利益,实现真正的全民所有,街道办将出资回收厂内所有私人股份!”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精准地刺向郑秀的方向。
“原厂长郑秀同志、原技术顾问沈凌峰同志,合计持有25%的股份。经核算,街道办将一次性支付500元人民币,作为股份回收款!从此以后,利民食品厂,将是100%的公有企业!是属于我们全体工人的企业!”
人群中一片死寂。
五百块。
听起来不少,对于普通工人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可谁都清楚,厂里生产的鱼干供不应求,光是每年的分红,就何止五百块?
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还没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王伟民扔出了第二颗炸雷。
“下面,我宣布最新的人事任命!”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经街道办研究决定,免去郑秀同志利民食品厂厂长职务,调离本厂,另候任用!”
“免去沈凌峰同志技术顾问职务!”
“任命宗安邦同志,为利民食品厂新任厂长!任命陈虎同志,为副厂长,负责销售和采购!”
两个穿着崭新工装的陌生男人从人群后方走上台,满面红光地站在王伟民身边,对着下面的人群点头致意。
底下,杨红的脸瞬间白了。她死死攥住丈夫刘强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刘强浑身颤抖,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要不是杨红拼命拉着,他恐怕已经冲上去了。
这还没完。
王伟民的目光扫过人群,像是在点名行刑。
“杨红同志、刘强同志、刘小芹同志、王芳同志……”
他一连点了五六个名字,全都是当初跟着郑秀和沈凌峰一起打拼的核心骨干。
“你们几位,是厂里的老人了,对厂子有感情,也有功劳。但是!”他话锋一转,变得无比严厉,“你们的思想观念已经跟不上科学发展的脚步!为了帮助你们进步,厂里决定,将你们全部调离生产一线!”
“从今天起,你们转入后勤保障组!负责全厂的卫生打扫、物料搬运等工作!希望你们在新的岗位上,好好学习,端正思想,尽快跟上时代的步伐!”
轰!
人群彻底炸了。
这已经不是清洗,这是羞辱!
把最好的技术员、最懂生产的老师傅,全都赶去扫厕所、扛麻袋?
“凭什么?”刘强终于挣脱了妻子的手,指着台上的王伟民大声喊道,“这厂子是我们几个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你凭什么!”
“凭什么?”王伟民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鄙夷,“就凭你们脑子里的那点土经验?就凭你们连小学都没毕业的文化水平?刘强同志,时代变了!现在是科学的时代!你们要是再顽固不化,就一定会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他一挥手,两个新上任的保安立刻冲过去,一左一右架住了刘强的胳膊。
“把他拉下去!冷静冷静!”
杨红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王伟民,声音尖利:“你这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当初建厂子的钱都是郑秀和沈凌峰他们凑出来的!你们街道办一分钱没出,现在凭什么拿走!”
“住口!”王伟民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杨红同志,注意你的言辞!什么叫你们凑出来的?那是广大人民群众的血汗钱!厂子能建起来,是依靠党的正确领导,是依靠集体的力量!你这种个人主义、资本主义的尾巴思想,非常危险!”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杨红,又扫过所有被点名的人:“你们这些老同志,思想僵化,跟不上形势,组织给你们机会在基层岗位上重新学习,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不要不识抬举!”
新上任的厂长宗安邦见状,立刻上前一步,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打起了圆场:“同志们,大家安静一下!我叫宗安邦,是你们的新厂长。我知道大家对厂子有感情,心里一时转不过弯来。我向大家保证,只要大家服从组织安排,努力工作,厂里的生产绝对不会落下!工资福利,也绝对不会少了大家的!我们都是为了建设我们共同的家园嘛!”
他的话听起来很漂亮,但工人们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喜悦。
刘强被保安死死架住,停止了挣扎,只是通红着双眼,像一只要吃人的野兽。
杨红的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却被女儿刘小芹悄悄拉住了衣角,对她摇了摇头。
反抗有什么用呢?
胳膊,拧不过大腿。
刚才还沸腾的人群,此刻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彻底冷却下来。
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压抑。
台上,王伟民满意地看着这一切,与宗安邦、陈虎对视一眼,嘴角都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郑秀站在原地,看着台上小人得志的王伟民,看着台下愤怒却无力的工友们,心一点点沉下去。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预想中的绝望。
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昨晚沈凌峰平静的声音。
“他现在蹦跶得越高,到时候摔得就越惨。”
“用不了多久,他就得敲锣打鼓,八抬大轿,把我们一个一个,全都请回去。”
郑秀缓缓吐出一口气,原本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
厂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王伟民点头哈腰,给陆正德递上一支烟,又亲手给他点上。
新上任的厂长宗安邦和副厂长陈虎,则像两个跟班,垂手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主任,您看,事都办成!”王伟民搓着手,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从今往后,这利民厂就由您领导了!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陆正德吸了一口烟,没有说话。
他透过窗户,看着楼下那些被勒令打扫卫生的老员工们。
他们拿着扫帚,动作迟缓,脸上写满了屈辱和不甘。
“做得不错。”陆正德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但是,还没做完。”
王伟民一愣:“您的意思是?”
“沈凌峰和郑秀呢?”陆正德问。
“已经通知了,让他们过来办手续,领钱走人。”宗安邦连忙回答,“估计快到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郑秀和沈凌峰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王伟民清了清嗓子,摆出胜利者的姿态,“哦,你们来了。手续都准备好了,签个字,按个手印,那五百块钱就是你们的了。”
他把两份文件和一盒印泥推到桌子中央,姿态倨傲。
郑秀看着那份所谓的“股权转让协议”,手指微微颤抖。
沈凌峰却像是没看见王伟民的挑衅,他径直走上前,拿起笔,连看都没看内容,就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是郑秀的。
他把她的那份也拿了过来,刷刷两下,签好,再拉过郑秀的手,抓住她的食指,在印泥上轻轻一按,再印到两份文件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好了。”他放下郑秀的手,对王伟民说,“钱呢?”
王伟民被他这干脆利落的“认输”态度搞得一愣,随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扔在桌上。
“都在这里,你点点。”
沈凌峰拿起信封,连拆都没拆,直接塞进了怀里。
“不用点了。”他看着王伟民,忽然笑了笑,“我相信王组长……哦不,王主任。我相信王主任的为人。”
这声“王主任”叫得王伟民浑身舒坦,他得意地挺了挺胸膛。
“算你识相。”
“那,我们能走了吗?”沈凌峰问。
“走吧,走吧。”王伟民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在驱赶两只苍蝇,“以后没事别来厂里瞎晃悠。”
沈凌峰点点头,拉着还有些发懵的郑秀,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陆正德一眼。
仿佛那个决定他们命运的人,根本不存在。
直到两人走到门口,陆正德那冰冷的声音才从背后传来。
“站住。”
沈凌峰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陆正德缓缓站起身,走到他背后,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
少年人的愤怒、不甘、咒骂,甚至是跪地求饶。
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彻底的平静,平静到诡异。
沈凌峰终于转过身,他抬起头,仰视着陆正德,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倒映着那张冷峻的脸。
“说什么?”他反问,“说谢谢你给我放了个长假?还是祝你和王主任,还有宗厂长,带领利民厂走向辉煌?”
他的语气很真诚,没有半点嘲讽。
可这份真诚,却让陆正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适。
这不像一个被打倒的失败者,反倒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