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民副食品加工厂的厂长办公室,烟雾缭绕。
空气里混合着劣质烟草的焦糊味和人心的焦躁,几乎凝成了实质。
挂历上那个用红笔圈出的日期,像一个吊死的鬼,冷冷盯着屋里的人。
半月之期,已然过半。
商业局廖处长那张笑脸,仿佛就印在呛人的烟雾里,每一次呼吸都让陆正德的肺管子灼痛。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底与水泥地摩擦,发出“嗒、嗒”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王伟民的心尖上。
王伟民更急。
如果说陆正德是热锅上的蚂蚁,那他就是被架在火上烤的那块肉,滋滋冒油,魂都快煎干了。
这盘棋,从头到尾都是他谋划的。
拿下利民厂,霸占“特供”鱼干,用这块敲门砖为陆正德砸开通往更高层级的门路。
这是他献给陆副市长的第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投名状”。
成了,他王伟民就能彻底成为了陆副市长和陆正德的得力干将,从此天高海阔。
可要是砸了……
王伟民不敢想。
他太清楚这些官场上的门道了。
大树底下好乘凉,可大树要是被雷劈了,第一个被劈死的,就是他这种攀在树干上的藤。被推出去当替死鬼,发配到哪个鸟不拉屎的劳改农场去改造地球,都算是好下场。
他亲眼见过太多这种事了。
不行!绝对不行!
为了陆正德的前途,更为了自己的小命,这事必须成!
“主任!”王伟民终于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猛地站起身。
他双眼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陆正德骤然停下脚步,烦躁地看了过来。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王伟民咬着后槽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我们得去把人请回来。”
“请谁?”陆正德一时没反应过来。
“郑秀和沈凌峰一样,厂里的股份都被我们收了,已经得罪死了,肯定指望不上。”王伟民急促地说,“但是其他那些被我们开除的工人!他们应该也知道怎么做鱼干!”
话音未落,旁边的陈虎“噌”地一下就炸了。
他眼睛瞪得滚圆,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三两步冲到王伟民面前,手指头都快戳到他脸上了。
“王伟民,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人是我们赶走的,现在你让我们低头去请回来?我们的脸往哪儿搁?!”
一旁的宗安邦也满脸错愕,觉得这主意简直是天方夜谭。
对他们这些大院子弟来说,宁可输事,不能输人。
亲手赶走的人,再低三下四地请回来,这不等于自己抽自己的耳光吗?
“主任!”王伟民根本没有搭理他们,不急不慢地说道,“现在是讲脸面的时候吗?没有他们,谁来做鱼干?期限一到,我们拿什么给廖处长交差?拿什么供给中央领导?是您的前途重要,还是脸面重要?!”
一连串的质问像鞭子,抽在陆正德的心上。
他剧烈地喘着粗气,胸膛起伏。
王伟民趁热打铁,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蛊惑的味道:“再说了,这事儿……也不是我们办砸了。咱们也是受害者!”
陆正德几人同时一愣。
“都怪那个尤有成!”王伟民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为了他自己上位,故意蒙蔽我们,暗中诽谤其他员工!致使我们管理失察,被小人蒙骗,才做出了错误的决定!我们现在是去拨乱反正,是去纠正错误,是去挽救工厂!这不丢人!”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陆正德心里那把名为“台阶”的锁。
对啊!
错的不是我,是尤有成那个王八蛋!
我是被蒙蔽了!我现在是去纠错!
陆正德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怎么请?”
王伟民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分头去!挨家挨户地去!把姿态放低,道歉!就按我刚才说的,把所有黑锅都扣在尤有成头上!告诉他们,厂里不能没有他们,您也不能没有他们!待遇好说,只要他们肯回来,条件可以谈!”
“好!”陆正德猛地一拍桌子,“就这么办!你们分头行动。今天晚上,我要在这里看到结果!”
…………
黄昏时分,夕阳把狭窄的弄堂染成一片黏稠的橘红色。
王伟民和陈虎提着一袋礼品,站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神情都有些不自然。
这里是王芳的家。
作为利民厂最早的员工之一,王芳的清理鱼的技术是一绝,往往在别人清理好一条的时间里,她就能处理好三条,而且刮得干干净净,干得是又快又好。
王伟民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堆起他最擅长的那种谦卑又诚恳的笑容,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工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正是王芳。
只是……她看起来和王伟民想象中那个失业后愁眉苦脸的模样完全不同。
她脸上没有一丝颓唐,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精神焕发。看到门口的两人,她只是略微有些惊讶,随即便平静下来。
“王副主任?陈副厂长?你们怎么来了?”她的语气不卑不亢,客气,但疏离。
这种平静,让王伟民心里“咯噔”一下。
“王芳同志,我们……我们是特地来给你道歉的。”王伟民连忙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姿态放得极低。
王芳没有接,只是侧身让他们进了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一张小方桌上,摆着一个崭新的搪瓷杯,上面几个红色大字在夕阳下格外醒目——上海造船厂。
这让王伟民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按照早就编好的说辞,情真意切地开了口。
“王芳同志啊,这次的事情,是我们不对!是我和宗厂长管理失误,被尤有成那个小人给蒙蔽了!他在背后搬弄是非,说你工作时偷懒,背后讲领导坏话,还说你……说你手脚不干净,偷拿厂里的东西。我们也是一时听信了谗言,才……才做了糊涂的决定啊!”
陈虎也在一旁帮腔:“是啊王芳,我们都后悔死了!没了你们这些老员工,厂里的生产是一团糟!这不,我们代表厂领导,代表街道办的领导,来给你道歉,希望你无论如何也要也要原谅我们!”
王伟民接上话:“对!只要你肯回去,待遇从优!职位也给你提一提,让你当生产车间的组长,工资给你加三块钱!你看怎么样?”
他说得声情并茂,几乎自己都要信了。
然而,王芳只是静静地听着,给他们一人端了一杯白开水,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他们说完了,她才缓缓开口,“王副主任,陈副厂长,谢谢你们的好意。”
她端起桌上那个崭新的搪瓷杯,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红字。
“不过……我已经用不着了。”
王伟民的心猛地一沉。
只听王芳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他和陈虎如遭雷击的话。
“我已经被上海造船厂录用了,是正式工。”
轰!
王伟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造……造船厂?
正式工?
那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
国家级的重点单位!
铁饭碗里的金饭碗!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王芳,又看了看那个刺眼的搪瓷杯,只觉得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虎更是张大了嘴,半天都合不拢。
王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炫耀,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踏实和安稳。
“所以,真的不好意思,辜负了两位领导的好意。你们还是请回吧。”
她下了逐客令。
王伟民和陈虎几乎是魂不守舍地走出了那条弄堂。
西下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充满了颓败的气息。
王伟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怎么可能?
王芳一个没有技术的普通女工,凭什么能进造船厂?
他忽然想起王芳脸上那种奇怪的平静,想起她不卑不亢的眼神。
那是一种……胸有成竹,对未来充满信心的眼神。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脊椎骨窜了上来。
他感觉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
夜色深沉。
利民副食品加工厂的厂长办公室,依然灯火通明,却死气沉沉。
烟灰缸里已经堆成了小山,呛人的烟味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陆正德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铁青,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宗安邦、王伟民、陈虎,全都垂头丧气地站在下面,像一群斗败了的公鸡。
没有人说话,空气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说!”陆正德终于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
宗安邦第一个开口,声音干涩:“正德哥……我去的那几家,没请回来。他们……他们现在都已经是正式工了。”
陆正德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陈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这……也没成。有两家门都没让我进。”
陆正德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王伟民身上。
王伟民感到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自己脸上,他硬着头皮,低声汇报道:“我侧面打听了一下……大部分的工人都进了上海造船厂。”
这话一出,办公室内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