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哐次……哐次……”
前往广州的火车在漫天的蒸汽中缓缓启动,将月台和送行的人们拖拽成模糊的残影。
“李厂长,你们回去吧!你们放心,我会把小峰照顾好的!”
刘卫东探出半个身子,向前来送行的造船厂的一众领导挥手告别。
直到月台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缩回身子,重重地坐回铺位上,长舒了一口气。
“呼……总算是出发了。小峰,这回我是沾你的光了。要不是你竭力推荐,还真轮不到我去港岛。”
说起来,他自己到现在还有点云里雾里,直到现在屁股底下传来铁轨“哐当哐当”的真实震动,他才敢相信,自己真要去那个传说中遍地黄金的港岛了。
“小峰,你跟我说句实话。”刘卫东压低了声音,凑到沈凌峰身边,脸上写满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你到底跟李厂长说了啥?这天大的好事儿怎么就砸我头上了?按理说,陪同你去港岛跟外商谈生意,怎么也轮不到我这个管后勤的副厂长啊。”
沈凌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玻璃上倒映出他那张略显稚嫩却异常平静的脸。他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刘叔,你想多了。我就是跟李厂长说,我跟你熟,能说到一块儿去,要是换成不熟悉的,我怕不好相处。”
这当然是场面话。
可刘卫东听了,心里舒坦极了,哈哈一笑,拍着胸脯保证,“那是!你刘叔我最大的优点就是随和!你放心,到了港岛,叔都听你的,你说东我绝不往西。不过……嘿嘿,办完正事,你可得陪我去那边的百货商店逛逛,带点稀罕玩意儿回去,让我家那口子也高兴高兴,顺便让厂里那帮家伙也开开眼!”
沈凌峰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思绪却飘回了几天前李建国的办公室。
…………
“不行!绝对不行!”
李建国把手里的邀请函重重拍在桌上,瞪着眼前这个身高已经快赶上自己的“十二岁少年”,语气不容置喙。
“小峰,我承认你能力出众。但这不代表你可以胡来!一个人去港岛?万一你出了事,我怎么跟市里交代?怎么跟你大师兄交代?”
办公桌上的搪瓷茶缸里,茶叶梗因为他拍桌的震动而上下浮沉。
沈凌峰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丝毫没有被李建国的怒火影响。
“李叔叔,我明白您的顾虑。但四海航运发的邀请函上,只有我一个人。而且时间紧迫,多一个人,就多一重手续,多一分变数。”
“变数?最大的变数就是你这个小家伙!”李建国气得吹胡子瞪眼,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沈凌峰面前,比了比身高,“就算你长得高,可户口本上明明白白写着,你才十二岁!十二岁,还没成年!小峰,你说,市里能批准一个未成年的半大孩子独自一人去港岛吗?”
他当然知道沈凌峰不是普通孩子,这小子从当年给厂里每天供应上百斤鱼开始,就没做过一件符合他年龄的事。
可越是这样,李建国就越觉得他是个宝贝疙瘩,是船厂未来的希望,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这件事没得商量。我已经跟领导班子开过会了,一致决定,必须派一个经验丰富的同志陪你去。初步人选是销售科的袁科长,他跟外商打过交道,懂一些规矩,能帮你处理很多杂事。”李建国缓和了语气,试图说服他。
袁科长,那是谁?
沈凌峰脑海里一丁点的印象都没有。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直视着李建国有些焦躁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李叔叔,袁科长我不熟。”
“熟不熟的,路上就熟了!”李建国一挥手,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是厂里派的,代表的是组织,你听安排就行!”
沈凌峰没有反驳,反而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嗯,我听组织的。不过,李叔叔,这次去港岛,不是旅游观光,是谈生意。四海航运那边的人,只认我。如果派一个我不熟悉、又不了解情况的同志过去,万一他觉得我年纪小,处处要替我做主,凡事都要按他的‘规矩’来,那不是给我添乱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年人的“委屈”:“我怕到时候,事情办砸了,辜负了您和市里的信任。”
李建国愣住了。
他光想着给沈凌峰找个“保姆”,确保他的人身安全,却忽略了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袁科长那个人,他是知道的。
老销售,经验丰富,但有个毛病,就是特别爱摆谱,官架子大,凡事都喜欢讲规矩、讲流程。在国内,让他跟甲方喝喝茶、握握手还行,真要让他去了港岛,他那套官样文章很可能就把事情搞黄了。
而且,沈凌峰这小子说的没错,四海航运那边只认他,别说厂里其他的人,就算是他李建国自己,在那边都没有面子。
如果袁科长倚老卖老,跟沈凌峰这个正主闹起内讧……
李建国光是想想那个画面,额头就开始冒汗。
他看着沈凌峰,这小子脸上虽然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气,但眼神里的沉稳和笃定,却让他这个成年人都感到一丝压力。
这哪里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这分明就是个成了精的小狐狸!
李建国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又回到办公桌后坐下,端起搪瓷茶缸“咕咚”喝了一大口,茶叶末都沾到了嘴唇上。
“那你说,你想让谁陪你去?”他没好气地问道。
沈凌峰笑了笑,“李叔叔,要不……就让刘叔陪我去吧。”
“刘卫东?”李建国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他一个管后勤的,懂什么……”
沈凌峰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靠到他耳边低声说道:“李叔叔,你忘了,还有……那进口牛羊肉的事。刘叔是知情人,我觉得他去最合适了。”
李建国闻言,这才反应过来,那进口牛羊肉可是得从“特殊渠道”搞的,要是知道的人多了,以后难免会节外生枝。
刘卫东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的人,知根知底,嘴巴也严实。
可换成了别人,那就不好说了。
想通了这一层,李建国再看沈凌峰,眼神就复杂了许多。
这哪里是什么小狐狸,这简直就是个人精!
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连他这个厂长的顾虑都给考虑进去了。
他重重地将搪瓷茶缸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行了。那这次,就让小刘陪你去吧!”
…………
“哐当、哐当……”
火车的节奏将沈凌峰的思绪拉回现实。
抬手看了看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指针已经悄然滑向十一点半。
这趟南下的列车,厂里破格给他们定了软卧。
在这个年代,软卧车厢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待遇,安静,整洁,铺位柔软。
四人的软卧包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他和刘卫东两个人,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清静。
转头看去,刘卫东正四仰八叉地和衣躺在下铺,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词句,但看他脸上那副又纠结又兴奋的表情,八成是在梦里还在盘算着到了港岛,该给老婆孩子买点什么稀罕玩意儿。
就在这时,“笃、笃、笃”,包间的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门外传来列车员清脆又带着几分程式化热情的声音:“查票了,同志,麻烦开一下门,查票了。”
刘卫东一个激灵,猛地从铺上坐了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已经下意识地应道:“哎,来了来了!”
他手忙脚乱地在自己上衣口袋里摸索,显然是还没从梦里完全醒过神。
沈凌峰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喜欢观察刘卫东这种最真实的反应,这能让他时刻提醒自己,现在所处的是一个怎样的时代,一个出趟远门都需要各种证明和介绍信,坐上软卧就足以在梦里笑醒的时代。
刘卫东摸了半天,终于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两张印着油墨香气的车票,捏在手里,这才起身去拉开包厢门。
门一开,一个穿着蓝色制服、戴着红袖章的女列车员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同志你好,请出示一下车票。”
“哎,好的好的。”刘卫东连忙把两张票递了过去。
列车员接过票,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了一下包间里的两人。
她的目光在刘卫东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了好整以暇坐在铺上的沈凌峰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这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身材挺拔,面容俊朗,虽然穿着和刘卫东同样的中山装,但那份从容淡定的气质,却与这节车厢里其他乘客截然不同。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得不像个少年人,仿佛能看透人心。
“票没问题。”列车员将票还给刘卫东,例行公事地问道:“两位同志是去广州出差?”
“是啊是啊,去办点公事。”刘卫东接过票,小心翼翼地收好。
沈凌峰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在列车员看过来的时候,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就在列车员准备转身去下一个包间时,突然有一道身影出现在她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