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就很高档的黑色皮箱。在这趟列车上,他的打扮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误入的旅客。
他一直站在过道里,仿佛在等列车员查完票,此刻却恰到好处地侧了侧身,让自己的视线可以毫无阻碍地扫进包间内。他的目光同样在沈凌峰的身上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寻。
沈凌峰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在他的望气术下,这个男人身上的“气”很特别。
准确地说,应该是他手中的那个黑色皮箱里的“气”很特别。
一团混杂着金色“宝气”的浓郁“生气”萦绕在皮箱四周,这说明箱中之物不但是件价值不菲的古董,同时也是件顶级法器。
但在这股耀眼的“生气”之下,却又丝丝缕缕地渗透着一股阴冷的、带着血腥味的黑色“煞气”。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如此诡异地交融在一起,只有一种可能——这件法器沾过血,而且死在它手上的人,绝非一个两个。
“同志,麻烦让一让。”列车员对那男人说了一句。
男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对着列车员和刘卫东歉意地笑了笑,退后一步,让开了通道。他的笑容很斯文,看起来就像个学者。
但沈凌峰却捕捉到了他笑容背后一闪而逝的阴鸷。
这个人,不简单。
列车员走后,刘卫东关上了包间的门,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回铺上,擦了擦额头的汗。
“哎哟,每次查票都跟考试一样,生怕哪里不对。”他拍着胸口,自嘲地笑了笑,“小沈,你看我这点出息。”
沈凌峰笑了笑,没接话。
他转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与村庄在他眼中只是一片模糊的掠影,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了刚才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身上。
那个皮箱……里面装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对方带着它,是想找地方出手,还是打算利用它来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沈凌峰的脑海中,一条条线索迅速串联起来。
从上海到广州,这是南下前往港岛的必经之路。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能坐得起软卧、又能去往那个方向的,除了极少数因公出差的干部,剩下的,恐怕都是些背景通天、门路特殊的人物。
看那男人的穿着打扮,明显不是内地人,更像是从海外归来的华侨,甚至干脆就是港岛那边的人。
而广州作为南中国的门户,毗邻港澳,自古便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更是眼下为数不多能与外界进行隐秘交易的灰色地带。
沈凌峰的眼神微沉,心中已然敲响了警钟。
无论对方想做什么,这都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他向来的行事准则便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对方不主动招惹,他就乐得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小峰,想啥呢?”刘卫东见他半天不说话,凑了过来,“是不是饿了?我这儿带着吃的,老傅亲手做的!”
他说着,献宝似的从行李袋里掏出两个用报纸裹着的饭盒。
沈凌峰回过神,接过一个饭盒打开,一股肉香味扑面而来。
饭盒里装着两个白面馒头,另一边是半盒卤肉,东西是不错,但由于天气的关系,放到现在已经是冰凉了。
“怎么样?老傅的手艺没得说吧!”刘卫东打开自己的饭盒,里面是同样的内容,他得意地炫耀道,“知道咱们要出远门,特意给咱们做的卤野猪肉!”
沈凌峰将饭盒重新盖了起来,“走吧,刘叔,去餐车吃点热的,坐了一上午,也该活动活动了。”
“去餐车?”刘卫东的眼睛亮了,“可咱们带的……”
“那个留着晚点吃,也不会坏,出来办事,不能太亏待自己。”沈凌峰不由分说地拉开门,“再说,我也想看看,这火车上的饭菜,跟咱们厂食堂比起来,怎么样?”
刘卫东半推半就地被他拉出了包间,嘴里还念叨着“太浪费了”,但脸上的期待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穿过几节摇摇晃晃的车厢,两人来到了餐车。
午饭时间,餐车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各种方言交织在一起的嘈杂声。
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厨师和服务员在狭小的空间里忙碌穿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沈凌峰在服务台点好了餐,拉着刘卫东找了个空位坐下。
服务员很快端上了他们的饭菜。
两个搪瓷盘里,一份是清炒白菜,一份是土豆炖肉,两大碗米饭,外加两瓶橘子水。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这已经算是相当丰盛的午餐了。
“哎哟,这土豆炖肉看起来还不错!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沈凌峰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味道很普通。
看来不管是哪个年代,这火车上的饭菜都一个德行。
“跟老傅做的还是没法比。”刘卫东狼吞虎咽地扒拉着米饭,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这大冬天的,还是热的吃着舒坦!”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端着餐盘,径直朝着他们这张桌子走了过来。
正是之前在包间门外见到的那个金丝眼镜男。
餐车里明明还有别的空位,他却偏偏选了这里。
“两位同志,不介意拼个桌吧?”男人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语气温和,让人很难拒绝。
刘卫东正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却被沈凌峰抢先了一步。
“不介意。”沈凌峰淡淡地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出门在外,互相行个方便。”
男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随即从容地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
他的餐盘里只有一份简单的米饭和一份素炒青菜,与他那身考究的西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姓侯,侯启明。”男人主动伸出手,做自我介绍,“在港岛做点小生意。看两位同志气度不凡,应该是内地单位的干部吧?”
刘卫东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沈凌峰。
沈凌峰没有去握那只手,而是拿起橘子水,对着侯启明虚举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我姓沈,这是我单位的刘叔。”他的介绍简单至极,既没说单位,也没说职务,“侯先生客气了,我们就是出来长长见识的小人物。”
侯启明的脸上依旧挂着笑,收回的手也丝毫不见尴尬,还顺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沈老弟太谦虚了。这年头,能坐软卧南下的,可没有小人物。”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拉家常,但话里的试探意味却很浓,“我常年在内地和港岛之间跑,见过不少人。像沈老弟这个年纪,就有如此沉稳的气度,家里一定不简单吧?”
刘卫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张地看着沈凌峰,生怕这个少年人被对方几句话就套出了底细。
然而,沈凌峰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只见沈凌峰放下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不屑。
“侯先生是生意人,看人自然有自己的一套。”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品味着,仿佛那是什么山珍海味,“不过,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东西,未必是真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侯启明,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就像侯先生,穿着一身名贵的西装,却只吃白饭青菜,这要是让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侯先生的生意……做到头了呢?”
“噗——”刘卫东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汽水,差点没喷出来。
他惊骇地看着沈凌峰,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怎么敢跟一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港商”这么说话?
侯启明的动作也停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深沉,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静静地注视着沈凌峰。
餐车里的嘈杂声似乎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刘卫东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他甚至不敢去看侯启明的眼睛,只能僵硬地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半晌,侯启明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不再是那种温和斯文的伪装,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欣赏和玩味的笑。
“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摇着头,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沈老弟,你是我近几年来,在内地见过的最有趣的一个年轻人。”
他喝了一口茶,看向沈凌峰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几分尊重的打量。
“你说得对,眼睛看到的东西,未必是真的。”他指了指自己餐盘里的青菜,“我吃素,是因为前些年杀孽太重,求个心安。”
刘卫东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两人在打什么机锋。
什么杀孽,什么心安,不就是吃个饭吗?
沈凌峰却听懂了。
这个侯启明,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他已经看出来自己不是普通人,并且,他也在展示自己的实力和坦诚。
“吃肉喝酒,快意恩仇,是我辈本色。”沈凌峰面不改色地又夹了一块肉,“至于心安不安,那是佛祖该操心的事,与我何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