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佛祖该操心的事,与我何干?”
好一个“与我何干”!
侯启明眼中的亮光更盛。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眼前这个少年了。
说他狂妄吧,可他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既彰显了自己的立场,又没有彻底撕破脸。说他沉稳吧,他又敢在自己这个“过江龙”面前如此锋芒毕露。
“沈老弟,交个朋友。”侯启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沈凌峰面前,“到了广州或者港岛,有任何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就当是……我为刚才的冒昧,赔个不是。”
名片是烫金的,上面只有一个名字“侯启明”和一个电话号码,再无其他。
沈凌峰看了一眼名片,却没有伸手去拿。
“侯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他淡淡道,“不过,我这个人不喜欢麻烦别人,更不喜欢被别人麻烦。”
言下之意,你的忙我不会帮,我的事也用不着你管。
侯启明碰了个软钉子,却丝毫不恼。
他收回名片,点了点头:“好,是我冒昧了。那我就不打扰两位用餐了。”
说完,他端起自己的餐盘,起身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直到侯启明的背影消失在餐车门口,刘卫东才像虚脱了一样,靠在椅背上,大口地喘着气。
“我的娘啊……小峰,你……你吓死我了!”他压低声音,带着哭腔说道,“那个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你怎么敢那么跟他说话?万一他是个特务,或者是什么坏分子,咱们俩……”
“刘叔,你觉得,一个真正的特务,会穿着一身西装,在火车上到处跟人说自己是港商吗?”沈凌峰好笑地看着他。
“呃……”刘卫东被问住了。
“越是看起来像什么,就越可能不是什么。”沈凌峰喝了一口橘子水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纷乱的思绪也冷静了几分,“他不是特务,但比一般的特务更麻烦。他是一条过江的猛龙,在试探水深不深。”
“过江龙?试探水深?”刘卫东更糊涂了。
沈凌峰解释道,“刚才那番对话,就是一次试探。我如果表现得太软弱,他就会把我们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肥羊。我如果表现得太强硬,又会让他觉得我们是威胁。所以,我只能不软不硬地顶回去,让他觉得我们不好惹,但又对他构不成威胁。”
刘卫东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消化完这段话里的信息。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紧张地问。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凌峰的表情重新恢复了平静,“快吃饭吧,要不然,菜就要凉了。”
可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果不其然,当他们吃完饭回到包间时,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刘卫东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冲进去检查自己的行李。
沈凌峰拦住了他,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自己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门。
包间里空无一人,他们的行李也都原封不动地放在原位,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刘卫东连忙跑进去,手忙脚乱地打开自己的帆布行李袋,把里面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连那几件准备换洗的内衣都掏了出来。
“没少,东西没少……”他检查了一遍,松了口气。
沈凌峰却没动,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军绿色挎包上。
他走过去,没有立刻打开,而是伸出手指,在挎包的帆布表面轻轻拂过。
一丝微不可察的,不属于他和刘卫东的气息,还残留在上面。
有人动过他的包。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缓缓翻开挎包,里面的东西看起来井井有条,几件换洗衣物,一本笔记本,一支钢笔,似乎没什么异常。
但沈凌峰知道,东西被动过了。
笔记本的位置,比他离开时,向左移动了大约半厘米。
这是他前世身为风水师时,养成的一个习惯。任何经他手摆放的东西,只要稍有移动,他就能第一时间察觉。
对方的手法很高明,显然是专业的。翻动之后,还刻意做了复原。
只可惜,他遇到的是沈凌峰。
“刘叔,检查一下,介绍信和公函还在不在?”沈凌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刘卫东闻言,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他手忙脚乱地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看到里面盖着红章的文件完好无损,才一屁股瘫坐在铺上。
“在,在……我的妈呀,这要是丢了,咱们俩就去不了港岛!”
沈凌峰没有理会他,而是将笔记本拿出来,快速翻阅了一遍。
上面记录的,都是些关于船舶设计和航运管理的零散想法,是他准备用来给霍振华看的。这些想法看似有些见地,但其中不少关键之处,都被他有意地写错了。
任何人只要看过这本笔记,就只会得出一个结论:这是一个对航运业有一定研究,但水平不高的“技术人员”。
这正是他为自己精心准备的烟雾弹。
“看来,这侯先生,并不是那么光明正大啊。”沈凌峰将笔记本扔回包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是他干的?”刘卫东跳了起来,一脸愤怒,“这个王八蛋!看着人模狗样的,居然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我找他算账去!”
“算了吧,刘叔!”沈凌峰伸手阻止了他,“你拿什么证据去找他对质?他会承认吗?”
刘卫东一张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又无处发泄,只能憋屈地问道:“那……难道就这么算了?”
“算了?”沈凌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狠厉。
在他沈凌峰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算了”这两个字。
侯启明,你既然想玩,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
不过,他面上依旧是一片平静,伸手拍了拍刘卫东的后背,安抚道:“刘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东西没丢,就当这事没发生过吧。”
等刘卫东睡上铺位后,沈凌峰借着上厕所的功夫,把麻雀分身从窗口放了出去。
很快,麻雀分身就“锁定”了侯启明的位置。
他在两节车厢之外的另一个包间里。
包间里除了他,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气息很弱,如果不是沈凌峰刻意搜寻,几乎无法察觉。
应该就是刚才潜入他们房间的那个“扒手”。
“队长,都查过了。”那个扒手声音沙哑地汇报着,“那个年纪大的,包里除了几件破衣服就是干粮。那个年纪轻的,包里有本笔记,上面画的都是一些船舶的草图,写的东西乱七八糟,没什么价值。看样子,应该只是个刚出茅庐的技术员,被派出来见世面的。我想他应该不会碍我们的事。”
“是吗?”侯启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望,“一个技术员,有那样的胆色和眼力?”
“或许是哪个高干家的子弟,被家里安排出来镀金的吧。”扒手猜测道。
侯启明眉头紧锁。
不对劲。
那个姓沈的少年,给他的感觉绝非普通高干子弟那么简单。
面对自己时,他能谈笑自若,从容不迫;言语间滴水不漏,充满机锋;还有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这一切,都不是一个普通少年能拥有的。
这更像是一个……同行!
可这么小的年纪,真能做到这般地步?
难道,是他看走眼了?
就在侯启明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背后泛起一阵冰冷的寒意。
那寒意来得毫无征兆,仿佛一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入了他的后心,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谁?!”侯启明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如刀,扫向身后。
包间里空空如也,只有那个唯唯诺诺的扒手被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问:“队……队长,怎么了?”
侯启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车窗。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夜色,偶尔有零星的灯火一闪而过。
什么都没有。
可刚才那被人窥视的感觉,却是如此的真实!
沈凌峰心中也是一惊,他没想到这个侯启明的灵觉竟然如此敏锐!
自己不过是通过麻雀分身,飞到窗边匆匆往车内一瞥,对方竟然就能生出感应。
这侯启明,绝非普通人!
沈凌峰心中念头急转,立刻操控麻雀分身飞离了车窗。
包间内,那股被窥伺的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侯启明疑神疑鬼地检查了半天,却一无所获。
那扒手小心翼翼地问道:“队长,你……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休息一下?”
“行了,别说了!”侯启明烦躁地挥了挥手,重新坐下,但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刚才那一下,绝对不是错觉!
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他的一切,要把他从头到尾看个通透。
这种如芒刺在背的感觉,让侯启明感到极其不舒服。
他一向极度相信自己的直觉,正是这份超乎常人的敏锐,才让他数次从危机中活下来。
可这一次,他却找不到那只“眼睛”的来源。
这让他生出一种被未知力量拿捏的无力感,心中的警惕也提到了最高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