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悠长尖锐的汽笛声,绿皮火车终于缓缓驶入了广州站的月台。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迥异于上海的湿热气息扑面而来。
站台上人声鼎沸,喧嚣震天。
大部分人说的都是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语速极快,音调起伏,听在他耳朵里,跟一群雀鸟在叽叽喳喳地叫嚷没什么两样。
他看着那些穿着短袖、甚至还有人穿着拖鞋的人们,再看看自己和沈凌峰这一身略显厚重的行装,一种强烈的异乡感油然而生。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沈凌峰的眼神里也没有丝毫的慌乱与新奇,仿佛对这里的一切都了然于胸。他只是平静地穿过人群,带着刘卫东走出了喧闹的站台。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广州的夜,不像上海那样带着阴冷,而是暖洋洋的,连风都是温的。
站前广场上灯火通明,几辆“华沙”牌小轿车和苏式“吉姆”停在专门的区域,更多的则是架着两根大辫子的无轨电车,以及无数穿梭往来的人力三轮车。
“小峰,咱们……去哪儿?”刘卫东抹了把额头渗出的细汗,有些茫然地问。
去宝安县九龙海关的班车,这个点肯定是没有了。
“找地方住。”
“对对对,先找地方落脚再说。”刘卫东连连点头,“我去问问,这附近肯定有国营的招待所。”
沈凌峰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广场,望向远处那栋灯火最为辉煌的建筑。那是一座宏伟的苏式楼宇,在周围普遍低矮的建筑群中,显得鹤立鸡群。
“刘叔,我们去那儿住。”
刘卫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当看清那建筑门口挂着的“羊城宾馆”四个大字时,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瞪出来。
“什么?羊城宾馆?!”他声音陡然拔高,引来路人侧目,又赶紧把声音压下去,凑到沈凌峰耳边,急得直跺脚,“我的小祖宗诶,你可别吓我!那是什么地方?专门接待外宾和大领导的!咱们这身份住进去……是不是太扎眼了?”
对他来说,这地方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虽说当了几年副厂长,也跟着去和平饭店、国际饭店见过世面,可那都是跟着去蹭饭的。让他自己住进这种地方,还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沈凌峰转过头,看着满脸写着“不淡定”的刘卫东,一字一句地说道:“刘叔,你反过来想。普通招待所人多眼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万一出了差错怎么办?这趟差事有多要紧,你比我更清楚。”
刘卫东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
“可是……这也太……”
“越是这种高档的地方,规矩越大,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想进来都难。”沈凌峰顿了顿,话锋一转,“而且,我们代表的是上海造船厂的脸面,住得体面一点,也是为了公事。刘叔,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番话有理有据,还把“公事”和“造船厂脸面”两顶大帽子扣了上来。
刘卫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安全第一,多花点钱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他这心里……总觉得虚得慌。
“那……那就听你的。”
两人招手拦了一辆人力三轮车。
车夫一听是去羊城宾馆,看他们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畏,蹬起车来也格外卖力。
羊城宾馆的大门,跟和平饭店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旋转门擦得锃亮,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穿着整洁制服的服务员,穿着考究、谈笑风生的客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和咖啡混合的香气。
沈凌峰走在前面,步履沉稳地来到前台。
前台后是一位年轻的女服务员,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微笑,但在目光扫过两人身上半旧的中山装时,那笑意里便不自觉地掺入了一丝审视。
“两位同志,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刘卫东刚想开口说要个标准间,可话还没出口,沈凌峰已经抢先一步说道:“开两间单人房。”
女服务员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她有些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显然没料到,真正拿主意的竟然是他。
她重新审视了两人一遍,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公式化:“同志,住宿需要单位的介绍信。”
刘卫东不敢怠慢,连忙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中抽出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同志,我们是上海造船厂的,来广州办点公事。”
服务员漫不经心地接了过来,垂眼一扫。
只一眼,她脸上的神情就变了。当看清“上海造船厂”的字样和那枚如火般鲜红的公章时,她脸上的敷衍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郑重。
在这个年代,上海不仅意味着繁华的大都市,更代表着全国轻工业的最高水平。
谁家结婚要是能凑齐上海生产的“三转一响”,,那在十里八乡都是能把头抬到天上去的荣耀。
那服务员脸上公式化的笑容瞬间变得鲜活起来,一双眼睛都亮了几分,语气里也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殷勤。
她小心翼翼地将介绍信放在台面上,用指尖轻轻抚平纸上的褶皱,声音比刚才都甜润了不少:“原来是上海来的同志,欢迎欢迎。请问两位需要什么样的房间?”
“要相邻的两个房间,最好能安静一些。”沈凌峰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好嘞!马上为您安排,保证清静!”
姑娘的动作立刻麻利了起来,迅速填好了登记卡,从抽屉里取出两把擦得锃亮的黄铜钥匙,用双手恭敬地递到沈凌峰面前。
“两位同志,房间在三楼,302和303。出门左转就是电梯。”
沈凌峰道了声谢,接过钥匙,带着还没回过神来的刘卫东,转身朝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然而,两人刚走出七八步,沈凌峰的脚步却毫无征兆地一顿,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跟在后面的刘卫东没留神,差点一头撞在他背上。
“小峰?怎么了?”
沈凌峰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如同一支利箭,穿过明亮宽敞、人来人往的大厅,越过那些谈笑风生的客人和彬彬有礼的服务员,精准地落在了大厅另一侧的休息区。
那里的真皮沙发上,一个男人正慵懒地陷在里面。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双腿交叠,姿态优雅。一只手悠闲地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则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是侯启明,他怎么会在这儿!
仿佛是心电感应,就在沈凌峰的视线锁定了他的那一刻,侯启明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透大半个金碧辉煌的大厅,准确无误地与沈凌峰对上。
然后,他的脸上漾起一个堪称愉悦的笑容,对着沈凌峰举起了手中的咖啡杯,算是隔空打了个招呼。
沈凌峰也笑着对他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那笑容很淡,像春日湖面初融的薄冰,礼貌周全,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
做完这个动作,他便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转过身,领着刘卫东继续走向电梯。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沉稳如常,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对视,真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偶遇。
刘卫东的一颗心却提到了嗓子眼。直到走进电梯,那扇沉重的黄铜栅栏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他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问道:“小峰,那个人……他怎么也在这里?”
沈凌峰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巧合吧。刘叔你别担心,咱们身上没什么值得人家惦记的,不然在火车上就丢了。”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远不平静。
刚才对视的一瞬间,他用望气术看得分明,那个装着法器的皮箱已经不在侯启明身边。
是交易完成了,还是被他藏起来另有图谋?
无数念头在沈凌峰脑中飞速闪过,但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叮——”
清脆的提示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雕花黄铜栅栏门随即缓缓向两侧滑开。
“走吧,刘叔。”沈凌峰带头走出电梯,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取出房门钥匙,径直走向302房间。
“咔哒”一声,门锁应声而开。
“你先安顿一下,我去洗把脸。”沈凌峰推开房门,回头对刘卫东说道,“等会儿我来找你,咱们再商量去哪儿吃饭。”
“行,行。”刘卫东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他眉头依旧紧锁,显然还在为侯启明的事情而忧心忡忡。
就在刘卫东的房门“咔”地一声关上的瞬间,沈凌峰脸上的轻松神情便荡然无存,反手便将房门锁死。
紧接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又“唰”地一下拉上了密不透光的厚重窗帘。
整个房间瞬间被黑暗吞噬,只在窗帘的边缘漏进一丝微弱的暮光。
沈凌峰站在黑暗中,心念微微一动,一只活灵活现的麻雀便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
“啾!”
随着一声轻快的鸟鸣,麻雀分身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从窗帘的缝隙中一闪而出,融入了窗外的暮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