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峰面对关岱岳那双饱经风霜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仿佛眼前这位太平绅士,与街边问路的老者并无不同。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掠过关岱岳的面庞,瞳孔深处却有微不可查的流光一闪而过。
望气术,悄然运转。
在沈凌峰的视野里,整个世界都化作了由不同颜色的气流构成的画卷。
关岱岳周身,一团厚重凝实的白色“生气”团簇拥着,其间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紫色气丝,彰显着他非凡的命格与地位。然而,在这白紫色气团深处,一缕细如发丝的灰黑色“煞气”正悄然攀附。
这煞气如同附骨之蛆,正悄无声息地侵蚀关家的气运。长此以往,小则生意败落,大则家宅不安,人丁不旺,甚至危及性命。那池中锦鲤的暴毙,正是煞气初现端倪的迹象;而孙媳夜夜梦魇缠身,则佐证了煞气已开始侵扰生人阳气。
沈凌峰心中有了计较,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击了两下,清脆的声响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关老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带着一种少年人独有的干净,内容却老辣得让人心惊,“看风水可以,但我有两个规矩。”
霍振华和吕嘉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我的小祖宗哎!这可是太平绅士!港岛最高层的人物之一!你还跟他讲规矩?
崔元庭的眉毛也挑了一下,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小师弟,想看看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唯有关岱岳,眼神微微一凝,不怒反笑,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一、不信者不看。”沈凌峰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淡,“心不诚,则气不通。若只是抱着试一试、看一看的心态,那便是对天地无敬畏,对自己不负责。这样的风水,看了不如不看,免得浪费大家的时间。”
“二、缘法不到不看。”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万事万物,皆讲一个缘法。今日你我能同坐一桌,是缘。但这份缘,够不够让我出手化解你家的灾厄,还要另说。若是我看了,觉得此事非我能力所及,或是其中因果太过复杂,我不会强求,也请关老先生不要强求。”
这番话说完,整个餐厅雅间落针可闻。
霍振华额头上已经见了汗,他偷偷觑着关岱岳的脸色,生怕这位大佬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崔元庭则是暗暗心惊,他自问也算是在港岛有名的风水师,但在关岱岳这种大人物面前,也做不到如此淡然地“立规矩”。
小师弟的这份气度,根本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关岱岳脸上的凝重之色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欣赏的眼神。
他成为太平绅士这几十年里,见过的阿谀奉承之辈如过江之鲫,卑躬屈膝的能人异士也不在少数。
像沈凌峰这样小小的年纪,就敢在他面前摆出章程、划下道来的,还是头一个。
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真有惊天动地的本事!
关岱岳沉吟片刻,笑着说道:“好!说得好!不信者不看,缘法不到不看!哈哈哈,现在的年轻人,有沈先生这般风骨的可不多了!”
他重重一点头,斩钉截铁道:“沈先生的规矩,我关某人应下了!只要沈先生真有本事,我关家上下,必将您奉为上宾,言听计从!”
此话一出,霍振华和崔元庭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沈凌峰微微颔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话锋陡然一转,那双清澈的眸子,瞬间锁定了关岱岳身后那几乎快要被人遗忘的张星超身上。
“不过,在看风水这事之前,我还有件小事要麻烦张公子!”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张星超浑身一个激灵,仿佛被毒蛇盯上。
沈凌峰看着面如死灰的张星超,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容,那笑容在张星超看来,比魔鬼的狞笑还要可怕。
“我记得,张公子昨天说过,像太平绅士这样大人物,是绝对不会请我喝下午茶……”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星超的神经上。
“不知道,张公子是否还记得……”
此言一出,杀人诛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打脸了,这是把张星超的脸皮剥下来,放在地上,再狠狠踩上几脚,最后还要问他疼不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星超身上。
关岱岳的眼神变得冰冷刺骨,他极度厌恶张星超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就因为他的愚蠢,差点就坏了自己的大事。
感受到关岱岳那几乎要将自己冻结的目光,张星超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想到了那些想要自己小命的人,想到了如果得罪了关岱岳,他将失去唯一的庇护,被原本依附于父亲手下的那些财狼撕成碎片!
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噗通!”
张星超双腿一软,结结实实地跪倒在地。
这一次,他跪的方向,是沈凌峰。
“沈……沈先生……我……我错了……”他颤抖着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昨天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您大人有大量,别……别跟我这种小人一般见识……”
他说着,竟真的抬起手,左右开弓,往自己脸上扇去。
“啪!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露台餐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沈凌峰坦然地受着他的跪拜和道歉,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像张星超这样的纨绔,虽然平日里仗着家里的权势嚣张跋扈,但从气相上来看,他并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顶多也就是个被酒色财气掏空了身子,又被家中长辈惯坏了的草包罢了。
罪不至死,但小惩大诫,却是必须的。
沈凌峰淡淡地开口:“行了。”
声音不大,却像有种魔力,让张星超那左右开弓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
他抬起头,一张脸已经肿成了猪头,涕泪横流地看着沈凌峰,眼中充满了乞求和恐惧。
“沈先生……”
“口舌招尤,败坏气运。你今日之辱,皆由昨日之言。”沈凌峰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张星超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是,是!是我嘴贱,我该死!”
“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以后还想要好好活着,那多就做善事,帮自己积些阴德吧。”
沈凌峰放下这句话,便不再看地上瘫软如泥的张星超一眼。
他转过头,对关岱岳淡淡地说道:“关老先生,明天上午,我会去贵府叨扰。”
言下之意,这桩“小小的恩怨”了结了。
关岱岳这才收回了那冰冷的目光,对沈凌峰的态度愈发郑重:“有劳沈先生了。只是……”
他眉宇间的忧虑再次浮现,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急切:“只是……夜长梦多。我那孙媳妇腹中的孩儿,我担心……担心他撑不到明天。”
为人父母,最忧心的莫过于子孙。尤其是这未出世的重孙,更是他现在的心头肉。
霍振华也连忙道:“是啊,小大师,关老先生的孙媳妇都快被折磨得精神衰弱了。您看,能不能……”
沈凌峰笑了笑,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他慢条斯理地将手伸进口袋里,摸索了一下,随即掏出了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块黑乎乎的木牌,约莫四五公分宽,十来公分长,上面没有任何雕刻,光秃秃的,就像是一块边角料,毫不起眼。若不是上面系着一根红绳,恐怕丢在地上都没人会多看一眼。
“把这个,放在你孙媳妇的卧房里。”沈凌峰淡淡道,“今晚可保无虞。”
他看着关岱岳,补充了一句:“至于这块木牌…等把事都处理好了,再还给我。”
关岱岳接过这平平无奇的木牌,心中充满了怀疑。
就这么个玩意儿?的能行吗?
然而,站在他身旁的崔元庭,在看到那块木牌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身体猛地前倾,双眼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那块木牌,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这……这是……”崔元庭的声音都在发颤,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生怕自己的触碰会亵渎了它。
他的目光中,充满了震惊、狂热和难以置信。
“沈老弟……这莫非是……百年雷击枣木?!”
沈凌峰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得到确认,崔元庭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猛地转向还在犹豫的关岱岳,语气急促得像是在抢救什么:“关老!快!快收好!这是宝贝!真正的宝贝!有钱都买不到的护身至宝啊!”
关岱岳被崔元庭这夸张的反应弄得一愣。
崔元庭可是港岛鼎鼎有名的风水大师,能让他如此激动的东西,必然非同凡响。
他不再犹豫,郑重地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牌捧在了手心。
木牌入手,一股暖意顿时顺着掌心传来,让他因忧虑而有些烦躁的心绪,莫名地平静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次,可能真的遇到高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