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边听边在心中默算,这个数字,与他和靖安侯私下预估的相差不大。
他沉吟道:“两千三百常额,加上五百特遣,共计两千八百人。依王爷看,如何划分比例为宜?”
“给勋贵官宦子弟的那一份,占多少合适?”
这是个关键问题,比例低了,安抚不了那些躁动的势力。
比例高了,又违背了皇帝确保水师主体纯粹的意图。
赵世雉谨慎道:“臣以为,勋贵官宦子弟一份,不宜超过总新增员额的两成,即约六百二十人左右。
且其中大部分应是基层军官或技术职位,普通水手战兵,应主要从民间和军中选拔。
如此,既给了他们机会,又不至于动摇根本。”
“两成,”太子撑着脑袋,思考着这个比例的接受度。
六百多个名额,看似不少,但分摊到京城那么多有头有脸的家族头上,恐怕还是粥少僧多。
他看向刘道成:“刘大人,您觉得呢?工部此次是否需要派遣一些懂得器械维护、工事营造的官员随行?这部分人,是否也可纳入此次选拔考量?”
刘道成没想到太子会问自己这个,连忙道:“殿下考虑周全。”
“罗娑斯远在海外,器械维修、营地建设乃至道路、码头修建等,确实需要懂行的工部吏员随行指导,甚至常驻。”
“这部分人员,恐怕难以完全从兵部或水师的常规选拔中产生。”
“臣建议,可单列一部分名额,由工部会同将作监,从官营作坊和各地匠户中择优选拔,待遇从优,并允其家眷受荫。”
“此议甚好。”太子点头,对赵世雉道,“瑞王爷,如此看来,总员额或许还需再增加一二百人,专用于工部吏员及匠户。”
“这部分人,其选拔考核可由工部主导,但纳入统一管理。”
“至于那三份比例,我看就暂定勋贵官宦子弟占两成,民间招募占五成,军中选拔占三成。”
“工部特需人才,单列计算。具体考核标准,尤其是给勋贵子弟的那份,务必严格,宁缺毋滥。”
“此事,就劳烦王爷牵头,会同吏部、五军都督府、工部,尽快拟出详细章程,呈报父皇御览后,明发天下。”
赵世雉精神一振,太子这么快就拍板了比例和方向,还拉上了吏部、工部一起分担压力,他肩上的担子顿时轻了不少。
“臣遵旨,回去后立刻着手办理,尽快将章程草案呈送殿下过目。”
太子又对刘道成道:“刘大人,工部那边的选拔标准与待遇,也劳您费心,拟个条陈出来,与兵部的章程一并上奏。”
“臣领旨。”刘道成应下。
三人又就一些细节商议了片刻,刘道成和赵世雉方才告退离去。
送走两位尚书,太子独坐在偏厅内,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庭院,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慢慢饮尽,微涩的茶味在舌尖蔓延。
方才与两位尚书的商议,看似顺利,敲定了框架,但真正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
章程制定过程中的博弈,考核执行时可能出现的猫腻,各方势力对名额的激烈争夺……
“冥伟。”太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一道几乎融于室内阴影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厅角,仿佛他原本就在那里。
“殿下。”冥伟躬身行礼。
“老三那边,”太子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最近有什么动静?罗娑斯和水师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以他的性子,不该如此安静。”
冥伟答道:“回殿下,肃王殿下近日深居简出,多在府中读书习字,少见外客。”
“肃王府长史等人,与工部右侍郎李敬堂、少府监丞马文升等人确有往来。”
“此外,肃王前日还召见了直隶地区皇庄的几名管事。”
太子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哼了一声。
“他倒是会挑地方。”
冥伟垂首静立,如同泥塑木雕,对太子的评判不置一词。
“父皇那边,”太子忽然问,目光从窗外收回,扫向冥伟。
“可有所察?”
“高公公知道。”冥伟的回答依旧简短,但蕴含的信息足够明确。
高公公是皇帝身边最贴心的内侍,他知道,就等于徽文帝知道。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了然,微嘲,还有一丝疲倦。
身体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做,没有敲打,没有阻止。”太子低声道,声音轻得几近叹息。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冰鉴融化的水滴坠入铜盆时,发出“嗒嗒”声。
半晌,太子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了清明与冷静。
他轻轻叹了口气,毕竟都是亲生儿子,封了王,却无实封之地,空有尊号,困守于京城这方寸之地。
父皇心里,对几个儿子,多少是有些为人父的愧疚与无奈吧?
他想起自己如今也有四个儿子,而那把椅子最终只能有一人坐上。
但身为父亲,即便知道孩子们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甚至可能互相倾轧。
此刻看着他们天真稚嫩的脸庞,又如何能不起怜爱之心,不希望他们每一个都能平安喜乐,各有归宿?
将心比心,父皇对老三那点看似默许甚至纵容的举动背后,或许也藏着这样一份普通父亲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吧。
他不想,至少目前不想,在这件事上表现得过于咄咄逼人,与父皇那点微妙的心意对着干。
那对自己豪无益处。
“只要老三的手,伸得不是太长,不过分越界,不耽误罗娑斯的大局,”太子重新坐直身体。
“孤可以,稍稍退让一步,容他占些无关紧要的便宜。”
他看向冥伟,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但这不代表放任。盯紧他,还有他联络的所有人。”
“他们接触了谁,谈了什么,调动了哪些资源,尤其是与罗娑斯物资、水师后勤相关的,事无巨细,都要报来。”
“是。”冥伟躬身应诺,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淡化,仿佛从未出现过。
太子独自坐在安静的偏厅里,静默了片刻,重新提起朱笔,开始批阅桌上堆积的文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