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令颐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揶揄,“你还不知道吧,父皇前几日下了旨意,为我赐府,等过了年节,我也要出宫住了。”
言下之意,叮嘱那么多做什么,等自己出了宫,不还是想见就能见?
到时候别说是来自己府上,就是长住,也没人敢说三道四,即便真有人说三道四,那也没事,反正她又不在意这些。
贺凛瞳孔微微紧缩,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散了心头的阴霾,方才那些沉重得如同遗言般的叮嘱,此刻回想起来,多少有些傻气,不由有些窘迫。
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因为这些日子,他有些忙,一会被刑部带走,一会又被宫中其他人喊去问话,连赵令颐都见不上,根本顾不上其他。
尤其是前日,他面了圣,皇帝问他想要什么补偿,他险些便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他想留在赵令颐身边,想时常见到心上人,不论什么身份都好,可这些想法显然是不能为旁人所知,何况是老皇帝。
即便他能以奴才的身份一直自居,可老皇帝又不蠢,什么样的人在有选择后还愿意继续当奴才,那必然是心思不纯,有所算计的人。
任何一个父亲,都容忍不了那样一个人留在自己女儿身边。
深知这一点,所以,最后贺凛只要回了从前的宋家旧宅,但老皇帝心中有愧,又给了他不少钱财上的补偿,
他以为自己很长一段日子都见不到赵令颐了,毕竟今后,基本就没有进宫的机会了。
只是没想到,赵令颐竟也要到宫外住……
一时间,贺凛没控制住表情,笑得有些傻气,“真的?”
一旁的豆蔻觉得好笑,跟贺凛都在崇宁殿伺候,也相处了不少时日,她还是头一次见这人还有这般傻气的样子。
难道自家殿下还能骗他不成?
赵令颐看着贺凛的神情变化,忍俊不禁,“自然是真的。”
“所以啊,你只管安心回家,好好修整一番府邸,待我出宫,还要去参观呢。”
她微微歪头,笑得眉眼生花。
贺凛连连点头,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直到上了马车,还是忍不住掀开帘子看向宫门口,见赵令颐朝他挥挥手,一颗心都安定了下来。
送走了贺凛,赵令颐唇边还带着一丝无奈的浅笑,她拢了拢狐裘的领口,对豆蔻道:“走,回去吧。”
然而,刚回到崇宁殿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换下沾了雪的斗篷,老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便亲自来了,说是陛下有请,邹国公也在。
赵令颐只得又跟着总管太监走。
殿内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于往日的凝重气氛。
赵令颐心里隐约有些不安,这大年初一的,老皇帝不和妃子其乐融融,拉着邹子言泡在御书房做什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难道是自己和邹子言的私情露馅了?
此时,老皇帝正坐在宽大的御案后,案几上堆放着不少卷轴,邹子言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旁边还放着一杯热茶。
见赵令颐进来,他起身行礼,“殿下。”
二人对视时,赵令颐心里那丝不安才平息了一些,应该不是私情暴露,否则老皇帝怎么可能让邹子言坐着,还好茶伺候。
正当她想着这事,老皇帝面上露出一丝慈爱的笑意,朝她招手道:“来了,快过来。”
“父皇。”
赵令颐依言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桌上那堆叠的卷轴吸引。
那数量实在惊人,把整张御案都堆满了。
老皇帝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他拿起最上面一副已经摊开的画轴,示意赵令颐近前来看。
画上是一位身着锦袍、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的清雅,赵令颐一眼便认了出来,是礼部尚书家的次子,曾在几次宫宴上有过几面之缘,算是个风评不错的世家子弟。
“瞧瞧,如何?”
老皇帝满意地捋胡子,“刘家这孩子,朕瞧着品性学识都尚可。”
赵令颐心头一跳,瞬间明白了桌上这些卷轴是用来干什么的了。
她下意识看了邹子言一眼,只见邹子言端起热茶抿了一口,一副毫无波澜的样子,也不知道是真淡定,还是装的。
“父皇,儿臣还不想成……”
赵令颐话还未说完,老皇帝就打断了她,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你年岁也不小了,终身大事是该提上日程了。”
“朕知道,你眼光高。”
老皇帝顿了顿,碍于邹子言在场,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先前……可是朕为你精心挑选的,才学品貌都是一等一的好,你也不要。”
“朕思来想去,他既入不了你的眼,那就看看其他人,这京城那么多适龄的好郎君,总有一个你瞧得上的。”
老皇帝的目光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画轴,“这桌上,都是京城里适龄的未婚公子,家世、品貌、才学,朕都着人仔细筛选过一遍了。”
他拿起那幅刘公子的画像,又随意拨弄了一下旁边几卷:“你把这些画轴都拿回去,好好挑挑看,若有心仪的人选,不拘是谁,告诉朕,朕便宣他入宫,或是寻个由头让你私下见见,总归,得让你自己看得顺眼才行。”
赵令颐的目光落在那一堆卷轴上,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顿时又看向了邹子言,只见那边的邹子言已经放下茶盏,只是这会儿竟整理起袖子来了,看起来,那是一点也不紧张。
赵令颐心里清楚,这老东西故意的,就是在等自己向他求救。
可她偏不,多大点事啊,催婚而已,自己又不是解决不了。
她当即就拿起一幅卷轴摊开来看,一脸不满意的样子,又继续看其他的。
老皇帝在一旁看着,眉头直蹙,“你可别说这里头的人你一个都看不——”
“父皇,这么多人,儿臣只能要一个吗?”
赵令颐无辜的眼神看向老皇帝。
闻言,老皇帝愣了一下,“?”
底下,邹子言整理袖子的动作也顿了顿,终于抬起头,看向了赵令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