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效率极高，从接到通知到海城所有居民完成疫苗接种，也就只用了短短十八天。
期间，苏子衿还是偷偷跑了一趟北平。
只为赴约。
记忆中……
少年问：“如果我能看见了……拆纱布的那天，如果你刚好有时间……你可以来吗？”
“好啊。”她当时这样回道，“到时候你提前和我说，我一定来。”
……
偷偷去北平的那天，正是苏子衿打完疫苗的第五天。
头天晚上收到楚鑫的消息，苏子衿想了想，还是决定去。
毕竟，是她自己答应过的。
北平，医院。
早上八点。
苏子衿这次直接定位在了楚鑫的病房门口。
她照旧戴着口罩。
冬日里，北平的温度比海城低许多。
苏子衿特意穿了一身黑色的长羽绒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站在病房门口时，她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隔着一扇门，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许程的声音，带着故作轻松的絮叨：
“阿鑫，你别紧张啊，医生说了恢复得特别好，你紧张什么？手别攥那么紧，被单都要给你揪破了……”
没有回应。
苏子衿几乎能想象出楚鑫此刻的样子——抿着唇，下颌线绷紧，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被单，那张过分苍白却精致的脸上写满了紧绷和……期待。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门板前，犹豫了一瞬。
“咚咚。”
许程的声音戛然而止。
短暂的安静后，是椅子腿划过地面的声响，随即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门从里面被拉开，看见来人，许程先是警惕地打量。
认出那双眼睛后，表情瞬间变得复杂。
有惊讶，有喜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恍然？
“原来是你……”他笑了笑，“难怪他今天一早上一直往外看。”
苏子衿礼貌颔首。
许程回头看了一眼病房内，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苏子衿轻轻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病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味。
窗帘半拉着，冬日的阳光从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
楚鑫就坐在那道光的边缘。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灰色的开衫，安静地靠在床头。
纱布已经换成了薄薄一层，隐隐能看见底下紧闭的眼睑轮廓。
听见脚步声，他的身体瞬间绷直了，脸猛地转向门口的方向——那个动作太快，快得让许程都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生怕他抻到什么。
“程子……”楚鑫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是……有人来了吗？”
许程看了苏子衿一眼，识趣地往门口走。
“啊，对，我去问问医生几点来拆纱布，你……你们聊。”
他顿了顿，经过苏子衿身边时，极轻地说了句，
“他紧张了好几天了。”
门轻轻合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
苏子衿站在原地，看着楚鑫。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被单，骨节泛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双覆着薄薄纱布的眼睛，固执地朝着她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那层阻隔看见她似的。
“子衿？”他试探地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是你吗？”
苏子衿缓缓摘下口罩，向床边走近了两步。
“是我。”她说。
仅仅两个字，楚鑫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一样，猛地靠回枕头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抬起一只手，在空中迟疑地、小心翼翼地探着。
苏子衿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微颤，在空气中茫然地寻找着什么。
她没有犹豫太久。
轻轻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楚鑫像是触电一般顿了一下，随即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上次那种虚虚地抓衣袖，而是真真切切地、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收紧，像是要把她攥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手心滚烫，带着薄汗。
“我以为你不会来。”
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沙哑。
苏子衿垂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抽回。
“答应过你的。”
楚鑫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像是确认她真的在这里。
“这几天，”他说，声音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舌尖上滚过几遍，“我一直在想那天你说的话。”
苏子衿心尖微微一紧。
“不止一个男朋友……”
楚鑫重复着，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弧度，
“我承认，一开始我觉得很荒唐。甚至有一瞬间觉得，你是不是在拒绝我，只是用了一种……我无法接受的方式。”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但后来我想了很久。”
他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覆着纱布的眼睛对着她的方向，
“我问自己，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想要一个符合世俗标准的、完美的恋爱关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还是……只是想要你？”
最后那四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在安静的病房里清晰得如同钟鸣。
苏子衿呼吸微微一窒。
楚鑫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完全理解你说的那种关系，”
他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没有勇气说下去，
“我也不知道，等我真正面对的时候，会不会嫉妒、会不会不甘心。”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但我想试试。”
五个字，掷地有声。
苏子衿看着他。
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抿紧又松开、松开又抿紧的嘴唇，看着他攥着自己那只骨节泛白的手。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塌陷了一块。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问，声音平静，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这条路，比你现在能想象到的任何困难都难走。你可能会被指指点点，可能会失去很多机会，甚至……”
“我已经失去过一切了。”
楚鑫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异常坚定，
“家人、舞台、名声、光明……我都失去过。我坐在黑暗里，连明天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触上眼前的纱布。
“然后你来了。”
“你告诉我天空是灰蓝色的，你帮我挂吊瓶，你问我是不是怕你走……”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说不着急，让我好好考虑……子衿，其实那个答案，一直都在。”
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灌注在这个动作里。
“我想和你在一起。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不管你有几个伴侣，不管你身上有多少我还不了解的秘密……”
“我想要你。”
“这是我唯一的答案。”
话音落下，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轻微的嗡鸣声。
苏子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移动了一些，照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给那层薄薄的纱布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门外传来许程刻意放轻的声音：
“医生来了。”
楚鑫的手指骤然收紧。
苏子衿反握住他的手，拇指轻轻安抚地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
“别怕。”她低声说，“我在这里。你第一眼看见的，会是我。”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楚鑫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
他缓缓点了点头，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手——却只是将她的手拢在掌心，没有放开。
门被推开，脚步声和仪器的轮子声一起涌进来。
医生温和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
“准备好了吗？”
楚鑫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力地、紧紧地握着苏子衿的手，像是握住了整个世界。
医生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女孩，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有多问什么。
他知道这个病人是个公众人物，公众人物都是很注重隐私的。
纱布被一层层揭开。
明亮的光线透进来的那一瞬间，楚鑫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睫毛剧烈地颤动着。
“慢慢来，不着急。”医生说。
楚鑫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一点一点地，试探性地，睁开了眼睛。
世界模糊地涌入。
白炽灯的光，白色的天花板，医生模糊的轮廓，许程站在一旁紧张兮兮的脸……
然后，他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了床边。
那里坐着一个女孩。
穿着黑色的长羽绒服，一头乌黑的长发，皮肤很白，容颜昳丽，眉眼弯弯的，正安静地看着他。
楚鑫的视线模糊了。
不是眼睛的问题，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了上来，模糊了刚刚重建的光明。
“子衿……”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她应了一声，眼眶也莫名有些红，却弯起唇角，笑得很好看，“看见了？”
楚鑫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片温热逼回去，想要把她看得更清楚。
他看见了她眼底的温柔，看见了她微微弯起的唇角，看见了她鬓角一缕碎发被阳光照得发亮。
他看见了她。
“看见了。”他哑声说，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很清楚的。”
窗外，北平的天空蓝得澄澈透亮。
阳光正好，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