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帝望着殿内一众只顾跪地请罪的内侍，心头火气更盛，厉声呵斥：“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追出去！别叫太子磕着碰着！”
他话音刚落，方才跑出去的小太子竟又哒哒哒地迈着小短腿跑了回来。
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新奇地打量着满殿跪成一片的人，慢悠悠走到大殿门口最近的一名内侍身旁，踮着脚尖伸手比了比自己与对方的身高。
看清差距的瞬间，他眼睛猛地一亮，满是惊喜。
紧接着又晃悠着走进殿内，挨着个儿和其他人比了比身高，随即攥着小拳头兴奋地大喊：“我最高！”
永熙帝又气又好笑，没好气地睨着他：“你还知道回来？”
小太子早把方才父皇要让人抓他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欢欢喜喜地跑上前，一把抱住永熙帝的腿，仰着小脸兴冲冲地分享：“麻子父皇，我比他们都高！”
永熙帝被这直白的称呼噎了一下，故意逗他：“就你最矮。”
小太子顿时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刚要反驳，忽然意识到眼前的父皇同样比他高出不少，立刻抬着下巴要求：“你也跪下来跟我说话！”
永熙帝：“……”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永熙帝索性伸手，一把将腿边的小东西拎了起来，横臂扣在肘弯，打算好好给这没规没矩的小家伙一顿“爱的教育”。
谁知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小太子，一被摁进怀里，反倒顺势搂住了他的脖颈，小胖手轻轻摸了摸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声音软糯得能掐出水来：“麻子父皇，我最喜欢你。”
永熙帝心头一滞，随即冷哼一声，板着脸不为所动：“现在才想起来讨好卖乖？晚了。”
小太子半点不怕，紧紧圈着他的脖子：“你是热热的，暖暖的呀。你会跟我说话，还陪我玩，其他的父皇都不理我。”
这番童言稚语让永熙帝动作骤然顿住，心头翻涌着百般滋味，脑海瞬间浮现出无数画面：
他离宫不在的时候，太子哭着闹着要父皇，宫人只能捧着他的常服去哄。可那只是一件冰凉的衣物，没有温度，也不会陪他玩耍。
小小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只能带着困惑与失望，可怜巴巴地望着那些不会动的衣服。
或许他还会捧着开心的事去分享，可换来的只有死寂。
可就算这样，血缘牵绊是断不掉的。
无论怎么失望，小太子心底深处还是最喜欢父皇。
他太小了不明白为什么每个衣服都是父皇，既然如此，那他喜欢的，就都是父皇。
一想到这里，永熙帝心头一软。
可就这么被两句话哄好了，会不会显得朕太没脾气？
他强行压下汹涌的情绪，语气依旧冷硬：“朕要是还揍你呢。”
哪料小太子乖巧地伏在他肩头，既不跑也不闹，小脑袋在他颈窝蹭了蹭，认真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虽然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打我。可你非要打的话，就打吧。”
他声音突然哽咽：“你打了我，就不会离开了吧？”
“我舍不得你走。”
“就算你打我，我还是最喜欢你的。”
“就是……就是我有点难过，呜啊啊啊啊……”
说着说着，小家伙再也忍不住，瘪着嘴，金豆豆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愣是把自己说哭了。
永熙帝心头酸涩又无奈，还带着几分哭笑不得，能怎么办呢？
终究还是得抱着孩子哄。
偏生这孩子，有人哄着时，三分委屈也能化作十分委屈，小太子一时哭得停不下来。
最后还是永熙帝许下无数承诺，才把人哄好。
半夜里，看着非要把他吵醒，提醒他睡觉的小太子，永熙帝一把用被子将小家伙整个蒙住，咬牙切齿道：
“你快两周岁，虚岁就是三岁，差不多能算五岁了。该读书了！明天朕就给你找个师傅，好好学学礼仪规矩，学着怎么当个合格的太子。”
小太子在被子里拼命挣扎，奶声奶气地反驳：“我才是太子！为什么要学着当太子？我是什么样，太子就该是什么样！”
抗议无用，君无戏言。
三日后，永熙帝便雷厉风行地敲定了太子的礼仪先生，顺手赏了白露十板子。
白露：？？？
说她冤枉，倒也不尽然。
本朝的宫廷教育制度，分为两套体系负责太子的规矩礼仪教化。
其一为“保傅”制度，源自周代，是太子教育的核心。
太保与少保负责太子的身体起居、行为规范与安全保护，是太子的保育与礼仪启蒙导师；太傅与少傅执掌道德教化，培养太子的德行；太师与少师则在太子年长后，传授知识学问。
其二为“备三母”制度，是专为太子设立的女性教养官体系，负责太子从出生到九岁的日常教养。
子师负责行为规范教育；慈母掌管生活起居与道德教导；保母则负责太子的居室安置与生活照料。
本朝虽沿袭旧制，却省去了子师与慈母的职位，统管太子周边事务的白露，就肩负着教导太子礼仪规矩的职责。
可看看小太子如今肆意妄为、毫无规矩的模样，便知白露平日里的教导有多敷衍。
侍奉的皇帝大总管高有成将白露懵懂又暗含不忿的模样尽收眼底，便寻机轻声提点了两句。
最后直言不讳道：“以姑娘的资历与阅历，能稳稳留在太子身边，靠的是先皇后娘娘的旧情，与一片忠心。”
“可身为奴婢，何为忠心？怎样才算真心为主子好？还望姑娘仔细思量才是。”
白露听罢，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这些年来，宫中唯有太子这一根独苗，素来金尊玉贵，她跟着太子，走到哪里听到的皆是奉承讨好，早已被捧得飘飘然。
加之陛下久不在宫中，太皇太后年事已高、精力有限，莫说太子无人严格管教，便是她自己回头省察，也发觉一身规矩早已松懈疏漏，不成体统。
陛下今日只罚了十板子，未曾将她调离，不过是顾及太子年纪尚幼，骤然更换近侍，恐惊扰了孩子。
若是她再不知悔改、屡屡出错，陛下断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宽宏容忍。
白露连忙敛衽屈膝，郑重行礼道谢：“谢过公公提点，奴婢感激不尽。”
高有成却侧身避过：“姑娘不必多礼。咱家也不过是为了主子着想罢了。主子舒心，咱们在下头当差的，日子才能安稳好过。姑娘说，是不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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