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檀香袅袅,清浅气息漫过雕花木格。
今日是小太子的启蒙礼仪先生初次入宫授课,刚满两岁的小太子裹着一身明黄色软锦袍,圆滚滚的身子立在软榻边,乌溜溜的眼珠正一眨不眨地打量着眼前之人。
来人正是新聘的礼仪先生,姓叶名元,字善长。
他生得清俊温雅,一袭素色青衫衬得气质温润绝尘,只因年纪尚轻,面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瞧着谦和又可亲。
叶元上前,身姿端方行下正统儒生大礼,抬手揖拜,声音清和温润,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朗:“臣叶元,拜见太子殿下。臣奉诏入宫,教习殿下礼仪学识,日后定尽心竭力,不负圣托。”
小太子圆乎乎的小脸上满是好奇,显然早已被提前教导过,此刻也人模人样地抬手,笨拙地与先生回礼。
见礼完毕,小太子回软榻坐好,叶元也徐徐铺开书卷,轻声开讲礼仪规矩。
可授课还不足一炷香的功夫,榻上的小团子便彻底坐不住了。
先是扭着胖乎乎的身子,皱起小眉头奶声喊着要喝水,乳母连忙奉上温甜蜜水;
才饮罢几口,他又拍着小肚子嚷着要吃蜜饯点心,宫人不敢怠慢,即刻端来精巧小食;
好不容易吃完,小太子又蹬着短腿说要出恭,一番吃喝拉撒折腾下来,早已没了半分听课的模样。
他在软榻上滚来滚去,乌溜溜的眼珠四处乱转,任凭叶元如何温声引导,都不肯安分半分。
叶元本就年轻青涩,面对这般难驯的小太子,几番劝说皆无用,心中无奈又窘迫,总不能第一次授课,便向陛下告状太子他不乖吧?
无奈之下,只得放软声调,蹲下身轻声哄劝:“殿下若是乏了,礼仪课便暂且歇一歇,臣给您讲女娲娘娘补天的故事,可好?”
小太子登时支棱起小身子,脆生生应了句“好”,紧接着便歪着头追问:“女娲娘娘补天?她为何要补天?”
“天破了巨洞,世间生灵饱受苦难,娘娘心怀悲悯,方才出手相助。”叶元柔声作答。
小太子眨了眨眼,小脑袋转了转,又问:“那天,是女娲娘娘自己弄破的吗?”
“并非娘娘,乃是水神共工。他与颛顼争夺神位落败,怒撞不周山,撑天之柱就此断裂,天穹才因此塌裂。”
小太子理解了一下,语出惊人:“共工争神位失败,便拉着全天下一起死,毁了也不肯留给对方……”
叶元一怔,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不等他回过神,小太子又追问道:“既是共工撞断了天柱,那为何是女娲娘娘补天?”
叶元从未细想过此节,只得勉强应答:“女娲娘娘乃创世之神,护佑苍生,本就是她的仁心所愿。”
“那共工闯下这般滔天大祸,可曾受到半点责罚?”
叶元瞬间语塞,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局促道:“这……古籍之中并未详载共工的责罚,臣……臣也无从知晓。”
他读书多年,从未被人这般层层追问。
小太子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转而道:“那先生给我讲,女娲娘娘是如何补天的吧。”
叶元暗暗松了口气,清了清嗓子,温声细语细说起来:“天塌之后,天火自洞中倾泻而下,洪水从地底泛滥成灾,黎民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女娲娘娘心生不忍,遍寻五色神石,熔炼成浆填补苍天,将万民从水火之中解救出来。之后,娘娘又斩下巨龟四足,立于天地四方,撑起倾斜的天穹,世间才重归安稳。”
话落之际,小太子眉头微蹙,眼中困惑更甚:“……为何要斩下巨龟的四足?此事与巨龟又有何干系?”
叶元噎了半晌,心中暗忖绝不能再三再四被问住,只得斟酌词句,现场圆说:“巨龟乃是通灵神兽,知晓苍生受难,甘愿献出自己的四足,助女娲娘娘稳固天地。”
“它虽从此失去四足,不能再遨游四海,却护佑了天下生灵,令万民得以安居。后世之人感念它的恩德,皆将它奉为守护大地的英雄。”
小太子圆溜溜的眼睛猛地睁大,满脸诧异:“先生如何断定巨龟是自愿的?怎知不是女娲娘娘强行斩下它的四足?”
“况且,共工才是闯祸之人,女娲娘娘为何不斩下共工的四肢,去撑住天地?”
啊?这?呃?
永熙帝才退朝,便有内侍近前低声回禀,称叶元在殿外候着,请求觐见。
他闻言微顿,面上掠过一丝诧异。太子今日初次开蒙,他自是知晓,原本还打算处理完政务,亲自将人召来细问授课情况。
如今叶元竟主动求见……
深知自家儿子秉性的永熙帝,眉峰微蹙,心底先浮起一层不悦。
他亲自选定叶元做太子启蒙先生,本是看重他品性温良、才学端正,原盼着他能耐心引导、尽心教养太子。
可叶元刚一授课便匆匆求见,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来告状的。
太子年幼坐不住,乃是孩童天性,若太子生来便乖巧听话、什么都会,又何须聘请先生悉心教导?
这般遇事便来御前诉苦,全无为师的担当,更失了为臣的恭谨。
永熙帝心中琢磨着要将这不知好歹的东西打发到哪个犄角旮旯里闲置。
哪知叶元开口,竟是大力夸赞太子,说他思维敏捷、天资聪颖,心性纯良,更兼嫉恶如仇、善恶分明……
永熙帝脸上神色古怪地听着他瞎吹,静静等着后文。
果然,叶元一番夸赞过后,便话锋一转,低声坦言自己资质驽钝、学识浅薄,实在不堪担起太子启蒙的重任,恳请陛下另择良师。
哼!果然!
永熙帝心头冒火,当即便准了他的辞呈。
他身为天子,难道还愁找不到合适的先生?
这般无端推诿、不肯尽心的人,留着也是无用!
可小太子听说要换先生,竟是闹着不肯依,拉着永熙帝直嚷嚷:“我喜欢叶先生!我不要换先生。”
永熙帝闻言挑了挑眉:“哦?你喜欢他什么?”
小傻子!你喜欢人家,人家可对你嫌弃的很。
小太子:“喜欢先生讲的故事。”
永熙帝好奇:“什么故事?”
小太子按自己的理解梳理了一遍,讲给永熙帝听:“从前有个叫共工的,和颛顼争神位,输了就不甘心,要拉着全天下一起死,把天撞出个大窟窿,宁愿毁了天地也不肯留给对手。”
“后来天塌地陷、洪水滔天,大家都快活不下去了,众人就逼着女娲娘娘出来补天——说你是创世之母啊,怎能眼睁睁看着天地倾颓、万民受苦?”
“女娲娘娘没法子,只好耗尽自己的神力去补苍天。”
永熙帝心想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故事是这样讲的吗?
叶元你可真该死啊!
就听小太子话锋一转:“可我觉得呀,也未必真是这样。”
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笃定,“说不定女娲娘娘也想趁机谋声望、积功德。”
“她本是创世之母,可争神位都没她的份,想来是之前受了打压,正好借这次机会,让所有人都记着她,重新拿回地位。”
他眼珠子转了转,猜测道:“甚至有可能,共工怒撞不周山,都是女娲娘娘在背后撺掇的!”
“你想啊,不过是找些五彩石、砍了巨龟的腿,算什么特别的本事?为什么别人都找不到,偏偏她能找齐?”
自问自答:“肯定是早就准备好的!”
末了,小太子拍了一下手,总结出一套“道理”:“所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要学共工的狠绝,就算把天捅了大窟窿,也没人敢找你算账。”
“二要学女娲娘娘的谋算,就算暂时失势也不要紧,让上位的人闯下塌天大祸,自然会巴巴来求你出手,给你表现的机会。”
“就是千万别当那只巨龟,平白被砍了四肢,最后还要被说成是自愿的。惨兮兮的!”
永熙帝看着眼含期待,希望得到他认可的,年仅两岁的太子久久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