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空白过往

苏荷扯起嘴角浅浅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眼角眉梢还凝着几分挥之不去的落寞：“是啊，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赵云舒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怎会不懂苏荷的心思。

苏荷与沈泽本就两情相悦。

与苏荷重逢的日子里，对于沈泽的下落，她表面上装得平静，真得到了消息，还不是跑得比谁都快。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沈泽，沈泽却失了忆，忘了过往的情深意重，这般落差，换做是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她不愿让苏荷沉湎在失落里，当即转了话锋，将话题牢牢落在行商上：“你可别光顾着感慨，咱们得好好盘算盘算。小渔村那边，按你说的村民规模，每月能稳定供货多少？岳漠和榆临的铺面，定价得有差异，沿海鱼货在都城常见些，价钱得亲民些，岳漠那边稀罕，倒能适当提价。”

苏荷果然被她带偏了思路，眉宇间的落寞淡了些，顺着她的话思索起来：“我与新任村长和王二聊过，村里现有七八条渔船，我走时托人去县上租赁了渔船，再加上改良渔网后，每月至少供应鱼干也能有五百斤左右，其他耗时的工艺还在摸索中，暂不明晰。”

“大致有个一千斤左右？那单靠咱们两家的铺面怕是销不完。”

赵云舒指尖在桌上轻轻点着，“不如分一部分给榆临的酒楼，咱们给个亲民价，既走了量，也能打响名气。鱼干耐存，倒是可以多往岳漠运，那边商路广，还能销往周边城镇。”

苏荷点头附和，拿起桌上的纸笔，一边写一边说：“我也是这么想的。鱼干可以分等级包装，上等的卖给富贵人家，普通的走寻常铺面，这样能覆盖更多客源。”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投入，很快就着小渔村的供货量、运输方式、定价策略、销售渠道，拟定了一份详细的售卖流程，连后续如何对账、如何反馈村民意见都考虑到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烛火摇曳着映在两人脸上，赵云舒抬眼望了望窗外，起身道：“天儿色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今日婉玉应该回了客栈的，我得去问问她的事都处理好了没。”

苏荷抱着苏晚吟也跟着起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那你早些回去休息，路上注意安全。我还等着你将手上的官务处理好，咱们一起回榆临呢。”

赵云舒点点头，目光落在苏晚吟粉嫩的小脸上，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柔和：“晚吟要乖乖听娘的话，等舅母处理完事情，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苏晚吟搂着苏荷的脖颈，乖巧地点了点头。

赵云舒又叮嘱了苏荷几句 “别太操劳”“好好休息”，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

驿站的门被轻轻合上，屋内瞬间安静下来，苏荷抱着女儿站在原地，望着门口的方向，眼神又渐渐沉了下去，方才被行商话题压下的落寞，终究还是悄悄冒了出来。

彼时的沈泽还留在皇宫之内，被新帝留在御书房，逼着重拾他失忆前身为辅政大臣时经手的朝堂要务。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跳跃的烛光在堆积如山的奏疏、舆图上晃动，将那些关乎国计民生的字句、标注着边境要塞的线条映得忽明忽暗。

内侍官端来的浓茶早已凉透，沈泽却浑然未觉，指尖按着一卷关于西北粮草调度的密折，目光扫过字句，脑海中竟没有半分失忆后的滞涩与模糊。

那些繁杂的军政章程、粮草损耗的核算、与藩王周旋的制衡之术，仿佛刻在骨子里一般，他只消扫一眼，便能瞬间领会其中要害，甚至能随口补充出几条兼顾边防稳固与民生减负的周全方案。

一旁侍立的内侍见他这般模样，暗自心惊 ，这位沈大人失忆前便是陛下倚重的辅政大臣，权柄堪比丞相，总揽朝政要务，如今失了忆，处理起军政大事的敏锐度竟丝毫不减，难怪陛下执意要将他留在身边。

沈泽放下密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的玉镇纸，眉头却微微蹙起。

政务上的通透与记忆里的空白形成了尖锐的反差，让他心头莫名发闷。

陛下说，那些关乎朝堂安稳、百姓生计的事务，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可他对自己是谁、为何会身居如此高位、为何要背负这些重担，依旧毫无头绪。

他又想起了苏荷，那个声称是他妻子的女子。

这几日，他刻意回想过无数次，脑海中却始终一片空白，没有半分与她相关的片段，没有温情，没有牵挂，只剩一片茫然。

唯一的印象，还是在那片海边小渔村里。

那天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

一身素衣却气场沉稳，面对崔芙蓉的撒泼打滚，她不慌不忙，摆利弊、讲道理，最后抛出鱼货收购的条件，几句话便稳住了村民，瓦解了崔家，也护住了他。

那一刻，她眼中的自信从容，那种几句话就能揽住人心的笃定，深深印在了他心里。

自他醒来后，接触的女子不多，崔芙蓉的纠缠让他满心不耐与抗拒，相比于她，苏荷，给了他一种全然不同的感觉。

那是一种无法让人忽视的存在感，哪怕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也能轻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可偏偏，她对他又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不刻意亲近，不强行唤醒他的记忆，只是平静地接纳他失忆的事实，默默地为他处理麻烦。

这种疏离，竟让他莫名心生慌乱。

烛火噼啪作响，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泽望着满桌的奏疏舆图，政务上的得心应手与情感上的茫然无措交织在一起，让他第一次对 “失忆” 这件事，生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烦躁与不甘。

他隐隐觉得，自己或许错过了很重要的东西。

他想见她，此时此刻，就想见她。

她明明说过会再见，那何时才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