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情字牵绊

沈泽本就不是空想拖沓之人，心中念头一落，便不愿再耽搁半分。

他指尖顿了顿笔杆，随手将笔搁在砚台旁，抬眼朝殿外轻抬了抬手，唤来守在近处的内侍。

“公公，劳烦你往御前通传一声，臣沈泽，求见陛下。”

内侍躬了躬身，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分寸：“沈大人放心，奴这便即刻去禀报。只是陛下此刻是否得空，能否移驾过来，奴实在做不得主，还望大人海涵。”

沈泽对着他微微抱拳，行了个虚礼，语气平和：“有劳公公跑这一趟，多谢。”

这一等，便是整整两个时辰。

沈泽未曾焦躁踱步，也未曾闲坐空等，只安安稳稳坐在案前，将陛下先前交办的奏疏一一批阅。

偶有蹙眉思索之时，不过片刻便又舒展，待手上最后一本奏疏也堪堪落完笔，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清亮的通传：“陛下驾到 ！！”

话音未落，萧瑾已身着常服，缓步踏入殿中。

沈泽立刻起身，依着朝臣礼制俯身行礼，动作规整无半分疏漏。

萧瑾快步上前，虚虚抬手轻扶了他一把，语气温和：“爱卿不必多礼，快起身吧。”

沈泽直起身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唇线抿得平直，面上依旧是一派恭谨模样，看不出半分久等的不耐。

萧瑾的目光掠过案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奏疏，眉峰微挑，指尖随意翻了翻最上方的卷宗，落笔工整，条理清晰，看得他微微颔首。

“爱卿向来才智出众，如今即便失了记忆，处理政务的本事，半分也没丢。”

他语气听着平淡，眼尾却轻轻扫过沈泽，眸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似在打量，又似在考量。

沈泽眼睫微垂，沉声应道：“陛下谬赞，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片刻后，他抬眼迎上萧瑾的目光，神色依旧恭谨，喉间轻轻动了动，才缓缓开口：“陛下交办的事务，臣已尽数处理妥当。臣今日求见，是有一个不情之请，斗胆恳请陛下成全。”

萧瑾收回翻着奏疏的手，缓缓背在身后，下颌微收，目光落在沈泽身上，示意他但说无妨。

沈泽喉间微涩，顿了顿才开口：“臣想向陛下告假。”

萧瑾闻言，眉眼稍稍舒展，语气松快了些：“这原是小事，朕本也想着，待你将这些事务处置完毕，便准你歇息几日，不必如此操劳。”

沈泽闻言，耳尖微微发热，显露出几分难为情的神色，连忙补充道：“陛下误会了，臣的意思是，想多请些时日。陛下也知晓，臣如今失了记忆，脑中一片空白，连过往的自己都记不清，只想寻回些属于自己的过往记忆与身份。”

他说着，语气里添了几分涩然，眼神也黯淡了一瞬：“陛下或许不懂，失忆之人，便如无根浮萍，又似提线木偶，行事皆依旁人所言，无半分归属。臣想回旧宅，多接触些从前熟识的人与事，或许能寻回些许过往。”

萧瑾静静听着，缓缓点了点头，神色沉了几分，眉梢微蹙，看向沈泽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朕明白你的心思，也体谅你的苦楚。只是沈爱卿，朕早前便与你说过，你的身份非同一般，绝非寻常朝臣。朕如今刚登大位，朝堂局势未稳，正是亟需心腹自己人辅佐之时，你若久离，朕心难安。”

“可是……”

他心底惦念着家中亲人，更念着那人，这般儿女情长，在君前实在不便宣之于口。

沈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喉间轻轻滚了滚，终是垂下眼眸，长睫掩去眼底几分失落。

陛下之意已然明了，再多说，反倒显得不识好歹，平白惹天子厌烦。

他虽记不起前尘，却也能察觉，萧瑾待他，素来与旁人不同，多了几分纵容与容忍。

可他心里清楚，君恩如水，切不可肆意挥霍。

沈泽轻叹了一声，正打算改口，退一步求个短假。

他唇瓣刚动，萧瑾先轻啧了一声，眉梢微挑，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先开了口：“想来爱卿所言，也确有道理。你如今这般境况，本也有朕的缘故，便准了你，回乡休养三月。”

沈泽猛地抬眼，眼底霎时漾开喜色，连语气都轻快了几分，当即躬身行礼：“臣谢陛下体恤隆恩。”

萧瑾看着他难得外露的情绪，轻笑一声：“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许，带着几分叮嘱：“朕的江山，还需沈爱卿辅佐，等你归来，心思便莫再总朝外飘了。”

沈泽敛了喜色，神色郑重，拱手应道：“臣自然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萧瑾满意颔首，面上笑意更浓，正想再同他说两句闲话，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陛下！钟粹宫偏殿失火，火势已然失控，兰贵人还困在殿内未曾出来！”

萧瑾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尽，眉峰骤然紧蹙，二话不说，脚步匆匆便朝外赶去，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急风。

沈泽望着萧瑾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

他入宫多日，对那位兰贵人早有耳闻。

陛下新登大位，后宫妃嫔本就稀少，中宫之外，不过五位罢了，其中几位还是为了稳固朝臣、平衡势力才纳入宫中的，难得有真心恩宠。

唯有这位兰贵人，格外特殊。

宫中人人都道，她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陛下待她，远胜旁人，便是寻常赏赐，也比其他妃嫔丰厚几分，连偶有的小性子，陛下也多会纵容。

沈泽唇线微动，心底暗忖：终究是凡人，即便贵为天子，也难逃情字牵绊，会为心爱之人焦灼失态。

他收回目光，将桌上的奏疏都整理好。

明日便能出宫了，回乡寻忆，更能亲眼见一见苏荷。

念及此处，眸底漾起一抹浅浅的期待，连日来因失忆而生的茫然，也淡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