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蔡邕之死

刀是赵云送进去的。

韩忠接过刀的时候，看了赵云一眼。

“赵将军，那天你擒我，我服。”

赵云没有说话。

韩忠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锋雪亮，映着他的脸。

“替我谢谢公子。”他说，“就说，韩忠这辈子，欠他一个人情。下辈子还。”

刀锋划过咽喉。血溅在榻上，溅在墙上，溅在赵云的白袍上。

赵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韩忠彻底没了气息，他才转身，走出去。

公孙琰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去。

“子龙，”他问，“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赵云单膝跪地：“他说，欠公子一个人情。下辈子还。”

公孙琰闭上眼睛。

“厚葬。”他说，“葬在昌黎城外，朝着辽东的方向。他守了辽东一辈子，让他看着。”

沮授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公孙琰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风从海面上吹来，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

他想起韩忠看他的最后一个眼神——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那是解脱。也许那是感激。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倔强。

“回县衙吧。”公孙琰让自己不去再想韩忠。

“还有一事，”沮授的脚步没有动，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长安来的消息，蔡公......”

公孙琰接过帛书，展开。

“司徒王允收蔡邕于狱，邕死于狱中。”

消息很简单，简单到只有一行字。但这一行字，比任何战报都沉重。

公孙琰的手微微发颤。他想起洛阳大火，想起那个拼死冲进书房抢救书卷的少女，想起她说的“家父的心血”。他想起自己当日说的话——“待他日天下稍定，道路畅通，再设法与蔡公团聚。”

他撒谎了。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撒谎。蔡邕活不到天下稍定的那一天。

但他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撒谎。

“昭姬姑娘知道了吗？”他问。

沮授摇头：“还没告诉她。”

公孙琰沉默了一会儿，把帛书折好，收进怀里。

“我去告诉她。”

学堂在城东，离县衙不远。公孙琰走得很慢，沮授跟在身后，没有说话。

风从海面上吹来。街上己经有亮起的灯火。学堂的门虚掩着。屋里亮着灯，蔡文姬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在教孩子们念书。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公孙琰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听了一会儿，等到结束，才抬手敲门。

公孙琰推门进去。下了课，孩子们蜂拥而出，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雀。

“见过公子，见过先生。”他们挤在门口，七嘴八舌地见礼，有的抱拳，有的作揖，有的只是腼腆地笑着。几个孩子脸上还沾着墨汁，袖口上全是黑印子，眼睛却亮晶晶的。

“公子，我哥回来了吗？”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仰着头问。

公孙琰认出她是知书。

“快了。”公孙琰蹲下来。

知书用力点了点头，抿着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旁边几个男孩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我爹也快回来了”“我叔也快了”。公孙琰一一应着，一一拍了拍他们的头。

“行了行了，都回去吧，别挡着公子。”蔡文姬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笑意，也带着一丝只有公孙琰听得见的沙哑。

孩子们又像潮水一样涌出去，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

“公子？”她放下竹简。

她看见公孙琰的眼神，话停住了。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喜悦，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重。

“蔡姑娘，”公孙琰说，“我有话跟你说。”

蔡文姬放下竹简，站起来。她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沮授，又看了一眼公孙琰。

“公子请说。”

公孙琰从怀里取出那封帛书，递给她。

“长安来的消息。”

蔡文姬接过去，展开。屋里很安静，烛火在她脸上跳动。她低着头，看了很久。久到公孙琰以为她会哭，会晕倒，会冲出去。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蔡姑娘……”公孙琰轻声说。

蔡文姬抬起头。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家父，”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是因何下狱”

公孙琰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想说，但不能不说。

“王允以‘怀卓’之名，收他下狱。”

蔡文姬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怀卓？这算什么罪名？”

公孙琰没有回答。他给不出答案。这世道，杀一个人，本就不需要什么像样的理由。

蔡文姬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帛书，沉默了很久。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帛书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