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子诏书

建安元年，冬十月。

贾诩来辽东己有半月。

这一日，公孙琰邀贾诩、沮授二人在书房议事。窗外飘着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炭火烧得正旺，茶汤在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文和先生来辽东半月了。”公孙琰亲手为二人斟茶，“盐田也看了，码头也看了，学堂医馆军营都走了一遍。先生可有什么想说的？”

贾诩端起茶碗，暖了暖手。

“公子，诩这半月，确实看了不少。说三件事。”

“先生请说。”

“第一件，辽东的根基，比诩预想的更稳。诩走过许多地方——凉州的武威、张掖，关中的长安、槐里，冀州的邺城、南皮。没有一个地方，像辽东这样。不是说辽东比它们富，是说辽东的百姓，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安。他们不怕。不怕明天会饿死，不怕夜里会有盗匪敲门，不怕官府会无缘无故收了他们的地、抓了他们的丁。这种‘不怕’，诩走了半个天下，只在辽东见过。”

沮授微微一笑：“文和兄，这便是公子这些年做的功夫。办学堂，开医馆，收流民，晒新盐——一件一件，都是让百姓能活下去、能不用怕的事。”

贾诩点头：“公与兄说的是。但诩要说的第二件事，恰恰与此有关。”

他看向公孙琰。

“公子，辽东的根基虽稳，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偏。偏居东北一隅。中原打成什么样，辽东只能看着。等中原打完了，胜出的那个人带着大军杀过来，辽东拿什么挡？根基再稳，也挡不住十万大军。”

堂中安静了一瞬。

沮授放下茶碗：“文和兄，这个问题，授与公子也议过多次。辽东必须西进，拿下幽州，把防线推到燕山一线。只是时机未到。袁绍势大，辽东若贸然西进，必遭其全力反扑。”

贾诩正要说话，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陈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许都来使，携天子诏书，己到城外三十里！”

三人同时起身。

襄平城北门外，公孙琰率辽东文武列队迎接天使。

使者是个西十来岁的中年文士，姓王名朗，字景兴，东海郯县人，现任尚书台谏议大夫。公孙琰知道这个名字——此人后来在曹魏官至司徒，封兰陵侯，是曹丕临终时的托孤重臣之一。但此刻，他只是一个风尘仆仆、跋涉千里送诏书的使者。

王朗进了襄平城，一路打量着街道两侧的商铺、学堂、医馆，眼中讶异之色越来越浓。他在尚书台这些年，见过的郡国奏报不知凡几，但像辽东这样街市繁华、百姓安居的边郡，确实少见。

州牧府正堂，公孙琰设案焚香，跪接诏书。

王朗展开竹简，朗声宣读。诏书措辞典雅：天子闻辽东公孙琰，绥抚边陲，保境安民，特拜为辽东太守，使持节，督辽东、辽西、玄菟三郡军事，赐爵关内侯。

公孙琰叩首谢恩，双手接过诏书。

当夜，公孙琰在州牧府设宴款待王朗。酒过三巡，安排王朗去驿馆歇息。堂中重归安静，只剩公孙琰、沮授、贾诩三人。

“二位先生，怎么看？”公孙琰将诏书放在案上。

沮授先开口：“公子，这封诏书，恐怕不只是示好。”

“怎么说？”

“曹操迎天子于许都，正是需要立威的时候。他拜公子为辽东太守，使持节督三郡军事，看似是给公子名分，实则是一石二鸟。”沮授的手指在案上点了点，“其一，公子接了诏书，便是承认天子在许都，承认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的名分。其二——曹操要对吕布用兵了。”

公孙琰目光微凝。

“吕布据徐州，是曹操的后顾之忧。曹操若要争天下，必先除吕布。但吕布勇武，曹操若全力攻徐州，侧后方便是袁绍。他需要有人牵制袁绍。”沮授看着公孙琰，“公子在辽东，正好替他看着袁绍的北面。若袁绍有所动作，公子从辽东出兵，袁绍便不敢全力南下。”

公孙琰点头：“公与先生说得是。曹操这封诏书，是给辽东一个名分，也是给辽东一个差事——替他盯着袁绍。”

贾诩一首没说话，只是将那封诏书翻来覆去地看。此时他放下诏书，开口了。

“公与兄说得都对。但诩以为，曹操给公子的，不止这些。”

公孙琰看着他。

“公子，诏书上写的是‘督辽东、辽西、玄菟三郡军事’。可公子实际控制的，只有辽东。辽西、玄菟，名义上是朝廷的，实际上呢？辽西如今是乌桓的地盘，玄菟是高句丽的地盘。曹操让公子督这两郡军事，是给了公子一个名分——一个将来收回这两郡的名分。这是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