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草原

草原上的风硬得像刀子，但己经有了那么点的潮气。那是更北方的积雪开始融化的征兆——不是春天来了，是冬天在喘最后一口气。

蹋顿单于的穹庐坐落在三郡乌桓最中央的一片矮丘下。穹庐外立着九根旗杆，每根旗杆上挂着不同部落的旗帜，最中间那面白狼旗最大，旗尾在风中猎猎作响。

蹋顿还坐在那个位置上。各部落大人见了他还是低头行礼，唤他单于。可他感觉得到，他们的腰弯得不如从前深了。他们抬起头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从前短了那么一瞬间。

“单于。”帐帘掀开，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走进来。他叫苏仆延，是蹋顿的嫡系部落大人，跟了蹋顿三代人。骨进死后，他便接过了单于庭近卫千夫长的位置。此刻他手里攥着一块羊皮，脸色不太好看，“这个月辽东的盐，到了。”

蹋顿接过羊皮，展开。上面是各部落分盐的账目。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扫到楼班部的数字时，停住了。楼班部这个月拿到的盐，比上个月又多了一成。而他的嫡系部落——苏仆延部、乌延部——每家都少了两成。

这不是第一个月了。从前年冬天开始，辽东运进草原的盐铁就像一条改了道的河，水还在流，但流向变了。楼班的部落吃得饱饱的，他的部落却在挨饿。上个月乌延部的大人来找他，说部里的妇人己经开始舔石头了。

蹋顿把羊皮扔进火盆里。火舌舔上来，羊皮卷起来，焦黑的边缘吞掉了上面那些数字。

“楼班那小崽子，最近在干什么？”

苏仆延坐下来，灌了口马奶酒：“还能干什么？拿着辽东的盐，到处送礼。上个月他派人去了右北平乌桓的三个部落，每家送了十车盐、五车铁。那三个部落的大人——延善、苏利、莫贺——都收了。听说延善还回了礼，送了楼班三百匹好马。”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单于，楼班这几个月走动得比从前勤多了。上个月盟会上他说什么来着——‘草原上的盐，应该先给最缺盐的人’。他是在递话。跟着单于，没盐吃；跟着他，有盐。”

蹋顿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楼班是什么意思。楼班说“最缺盐的人”，指的不是他自己的部落，是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这句话不是说给蹋顿听的，是说给整个草原听的。而这句话的根子，不在楼班身上。在辽东。

他端起银碗喝了口马奶酒，目光落在帐壁上挂着的那把弯刀上。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刀，刀鞘上的银饰己经磨得发白，刀刃上崩了两个小口子。这把刀砍过汉人的脖子，也砍过鲜卑人的脑壳。现在挂在那里，像个沉默的证人。

白狼山。他不想回忆那一天，但他忘不掉。那天他站在山岗上，看着那个姓赵的白袍小将从侧翼杀出来，三千精骑像一把银色的尖刀，把他的右翼捅了个对穿。然后是太史慈——那支从城墙上射下来的箭，擦着他的耳根飞过去，射穿了他身后的千夫长。最让他忘不了的是那天黄昏，他退回白狼山北麓，看着南边冲天的火光——那是自己的粮草在燃烧。八千骑兵断了粮，他只能退。

后来他主动去找公孙琰谈了。两个人隔着一箭之地，互相试探，互相算计。最后他退了一步，公孙琰也退了一步，重新定了通商之约。他蹋顿是草原上的狼，狼能屈能伸。他认了栽，辽东给他盐铁，他给辽东战马。那之后西年，两边没有打过一仗。

他以为这就算稳住了。可他没想到，公孙琰给他的不光是盐铁，还有一根绳子。这根绳子现在正勒在他的脖子上，一天比一天紧。更让他恼火的是——他还不能翻脸。楼班拿盐，不是从他蹋顿手里抢的，是从辽东手里拿的。辽东给谁盐，是辽东的事。他蹋顿要因为这个翻脸，那就是他先背了盟约。

“苏仆延。”蹋顿放下银碗，“召集各部大人。三日后，盟会。”

苏仆延愣了一下：“单于，今年的盟会定在五月——”

“提前。”蹋顿没有看他，“就三日后。在乌延部的草场。派人通知各部落——来不了的，这个月的盐铁份额，让来的人替他分。”

盟会那天，天还没亮，各部落的旗幡便陆续出现在乌延部草场的地平线上。楼班来得不早不晚，带了二十骑，鞍辔鲜明，马背上驮着几捆用辽东布帛包好的礼物。他在穹庐前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卫，大步走进帐中。帐内己经坐了二十几个部落大人，有的低头喝马奶酒，有的低声交谈。楼班的座位在左边第三个——比他往年的位置靠前了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