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塌顿设盐仓

帐中的空气一时凝住了。这话表面在自辩，实则在告诉所有人一个信息——是他把盐分出去的，那些缺盐的部落欠他的情。

蹋顿没有接这个话。这时乌延站了起来。他是蹋顿的嫡系部落大人，但他的部落这个冬天拿到的盐，比去年多了一倍——不是从单于庭拿的，是从楼班手里拿的。他看了楼班一眼，又看向主位。

“单于，我乌延部跟了单于三代人。从前单于带着我们抢地盘、打鲜卑，每次分战利品，乌延部从来不抢头一份。但这个冬天，我的部落没有饿死人——不是因为单于庭分的那点盐，是因为楼班单于多给了我十车盐。”他的声音不高，但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单于，辽东给各部落的盐铁，是辽东的盐铁，还是单于庭的盐铁？我拿了楼班的盐，是不是就不算单于的人了？”

穹庐里静得能听见帐外风吹旗幡的猎猎声。

蹋顿没有回答。他抬起眼帘看了乌延一眼，又看向楼班。两人之间隔着三张案几，但帐中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几乎是在面对面站。驝顿忽然发现楼班手边放着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不是前任单于留给楼班的那把旧刀。刀柄是辽东铁，颜色偏青，刃口发白——整个草原上只有辽东的工坊能打出这种成色的铁器。楼班带着辽东的刀来参加他的盟会，这个信号比任何话都响亮。

“乌延。”蹋顿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说得对，辽东的盐铁是辽东给的。楼班分给你，是楼班的本事。单于庭不是要断谁的盐路。单于庭只是想把草原上的规矩理一理——以后各部领盐，都走单于庭的仓。该分多少、谁多谁少，各部落一起看着。楼班的盐不会少，你的盐也不会少。”他顿了顿，“只要你们还认我这个单于。”

最后这句话，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火盆边缘，落地就化了，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楼班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马奶酒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动作很慢。他感觉到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和蹋顿之间来回移动，旁边的几个部落大人在交头接耳，穹庐外的风卷着碎草打在毡帘上沙沙作响。

“单于说盐铁以后都走单于庭的仓，我没意见。”楼班终于开口，“但分账的规矩，不能单于庭一个人说了算。我提议各部落推三个监督人——蹋顿单于推一个，我推一个，其他部落再推一个。盐铁进仓时三人一起验，出仓时三人一起画押。”他顿了顿，“单于说得对，草原上需要公平。公平不是一个人说了算，是大家看了都服气。”

蹋顿靠着椅背，手指停在扶手上那道磨了十几年的抓痕上。楼班这不像一个刚成年的年轻人该说出来的话。从公平两个字推到他蹋顿的分配权应该受监督，这个台阶原本就不在今天的议程里。他不能说同意——同意就是批了楼班可以和他分庭抗礼。他也不能说不同意——他刚刚亲口说了公平二字，穹庐里二十几个部落大人都在等他开口。

苏仆延握着刀柄那只手的指节绷得发白。

“好。”蹋顿说，“就依楼班。下个月起，单于庭设仓。监督人三个——单于庭一个，楼班一个，延善部一个。”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楼班，你的刀不错。哪里找的好刀匠。”

楼班迎着他的目光。“一个好刀匠，不会只给一个部落打刀。”

他这句话说完，帐中好几个部落大人不约而同地把面前案上的刀往自己这边拨了拨。蹋顿看在眼里。他端起银碗喝酒，发现酒凉了。

盟会散后，亲卫们牵马过来，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阎柔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在楼班的车驾旁站了片刻。他一首坐在穹庐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但每个人的话他都听进去了。

楼班看见他，微微点了下头。阎柔走到近前，翻身上马，两人的马并肩走在暮色里。

“单于，刚才您提的三个监督人——蹋顿推他自己，小部落推延善，您自己那个位置——”阎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单于庭按规矩只有单于能推选人，蹋顿那一句‘就依楼班’，是逼您把楼班部挪出来，和他共享单于庭的仓。以后辽东的盐运到他的仓里，什么时候分、分多少，不是您说了算，是他。监督人能看账，但管不了他拖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