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阎柔坐在公孙琰对面,隔着不远的距离,打量着这个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的辽东之主。公孙琰也在打量他,看他那双握惯了弯刀的手,粗糙,瘦硬,指节粗大,和他父亲的手很像。
不同的是,父亲的手只握刀,阎柔的手除了刀也握笔——一只在草原上给各部大人写信、替商队立约、帮流民写家书的手。
这个幽州广阳人,年少时被掠入草原,在胡人部落里学会了骑马射箭、学会了说乌桓话和鲜卑话,后来回到汉地,跟着刘虞。
刘虞死了。他在草原上来回奔走,联络各部,想替刘虞报仇。公孙瓒死了,仇报了,他发现那块刻着“护乌桓校尉”的印攥在袁绍手里,分量还不如一车盐。
“阎先生,你在草原上待了这么多年。从刘幽州在的时候就在,到现在还在。”公孙琰开口时,语气不像对第一次见面的客人,倒像对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这些年,你看着乌桓各部打来打去,看着牧人宰牲口腌肉,看着妇人舔石头。你觉得,草原上的人,缺的只是盐吗?”
阎柔放下茶碗,停了片刻。“太守想说什么?”
公孙琰站起身,走到那张挂在屏风上的幽州地图前。图上从辽东到蓟县画了一条粗重的红线,红线两侧标注着山川、城池、驻军、粮道。他在地图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楼班也好,蹋顿也好,谁当单于,对我来说不重要。他们要盐,我给。他们要铁,我也给。这些是东西,东西给了还能再产。但我想给草原的,不止这些东西。”
他把手背在身后,看着阎柔。
“阎先生,你在草原上待了这么多年,你见过乌桓人的孩子是怎么长大的吗?他们一出生就在马背上,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射’,学会的第二句话是‘杀’。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学堂,不知道什么叫医馆,不知道什么叫律法。部落之间抢草场,大人一句话,牧人就要去死。单于庭说分盐,分不到的就舔石头。这些事,你比我清楚。”
阎柔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指在茶碗边缘上停住了。
“我和蹋顿做过西年朋友。”公孙琰转过身,重新面对他,“虽然各怀心思,但面上还是朋友。他为他的部落,我为我的辽东,通商互市,各取所需,偶尔互赠土产。蹋顿这个人,不是不能用刀,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坐下来谈。我和他打交道这些年,扪心自问——他当一个通商互市的邻居,可以。但他当不了能让草原真正安稳下来的那个人。他只会分盐,不会养人。”
“那太守想给草原什么?”阎柔问。
公孙琰重新坐下来,看着阎柔。“草原上的孩子,应该和辽东的孩子一样,有书读,有药吃,知道杀人要偿命。乌桓人的部落,也应该和汉人的县乡一样,有仓,有市,有吏,有法。将来草原上的牧人再到辽东来,不是带着刀来抢,是带着皮毛和战马来做买卖。他们的孩子到襄平来,不是当人质,是来学堂念书。”
阎柔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沉下来。“太守这番话,从没听第二个人说过。”
“不是我说得好听。”公孙琰摇了摇头,“是我在辽东试过。昌黎的学堂收过两个乌桓孩子,一个部落千夫长的儿子,一个是被劫到草原的流民遗孤。他们刚来的时候一句汉话不会说,坐在最后一排,连笔都不会握。蔡姑娘手把手教了西年,去年两个人都在辽东的吏员考试中过了初选,编入了平郭县的户籍。先生若去平郭,还能见到他们——一个在县衙做书吏,一个在码头管仓储。”
阎柔的目光动了一下。“那个千夫长的儿子,他父亲是谁?”
“苏利部的。”
阎柔没有说话。苏利部是蹋顿的老部属,右北平乌桓里最能打的一个部落。苏利部千夫长的儿子在辽东入了汉籍,这件事他之前隐约听人提过,但公孙琰此刻说出来,他才意识到这不是两三个人的恩赏,是一条成体系的路。
他活了半辈子,在乌桓人的营地里喝过酒,在鲜卑人的穹庐里避过雪,见过胡人的孩子是怎么死在风雪里的,也见过汉人的流民是怎么饿死在路边的。他以为草原就是草原,辽东就是辽东,中间那条线,谁也跨不过去。
但公孙琰说,可以跨过去。
“太守,柔想问一句。”他抬起头,看着公孙琰的眼睛,“你说要让乌桓人的孩子读书,要让牧人学律法——可乌桓各部的大人会答应吗?蹋顿不会答应,他连设个仓都要压楼班一头。楼班呢?他现在有求于你,你说什么他都点头。等他坐稳了单于的位子,他还会让他的牧人听你的话、读你的书、守你的法?”
透米读书 提示:以上为《三国:睁眼先给借兵的刘备轰走》最新章节 第14章 阎柔来使。菜鲈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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