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尾声（四）最后的任务

方舟的天空，不知从何时开始变了颜色。

起初只是一缕淡淡的灰云，如同宣纸上不小心滴落的墨渍，轻飘飘地悬在天际。但很快，那墨渍开始扩散、膨胀、吞噬——越来越多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将方舟淡紫色的人造阳光彻底遮蔽。

那乌云厚重得几乎要压到地面，边缘翻滚着诡异的暗红色光芒，仿佛有什么恐怖的存在正在其中孕育。

甚至在宇宙空间中，也能看见那越来越多的黑色。

这一抹地狱的配色悬浮在方舟的上空，如同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飞升的准备，已经来到最关键的时刻。

审判之庭中，尸脑兽盘膝悬浮，周身环绕着层层叠叠的能量光环。那些光芒时而收缩，时而膨胀，每一次脉动都让整个空间剧烈震颤。

它已经无暇关注那些蝼蚁般的人类了。

不过有一点它没有漏掉——

那些人类打算去新的光环之上，在那里启动环带，消灭这里所有的洪魔。

哈哈哈！

它在心中狂笑。

无稽之谈！

它已经吞噬了真相先知的血肉。那些被智库长的祝福改造过的基因序列，此刻已经完美地融入洪魔的体内。

也就是说——

智库长的祝福，已经被它得到了。

从现在开始，光环的能量只能杀死其他的智慧生命，对它，再也无法造成任何威胁。

人类是一种生命短暂的生物。

在他们百万年的进化历史中，充满了危机、艰难、绝望。可以说，这种智慧生命每一次都是在夹缝中获得一线生机。每一次，都有一些个体在绝境中不肯放弃，明知道不可能做出任何改变，却依然选择了坚持。

真是愚昧的种族！

尸脑兽感觉自己的魂魄正在被不停地洗练。越是接近天劫爆发，它的思维就越是清晰，能感觉到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在这最后一幕戏中，为了给那些想要改变命运的家伙一点点希望，它也派去了洪魔。

博爱之城的废墟中，数万艘各种载具同时升空——魅影号、天使号、甚至还有几艘残破的轻装军舰。它们跟随着一架孤零零的鹈鹕号，朝着方舟的方向浩浩荡荡地飞去。

终焉之地。

谢幕的时候，应该需要更多的观众和掌声。

太空中，战役已经结束。

星盟的部队被消灭了将近一半，剩下的早已逃窜，不知去向。圣赫利舰队在阿泰斯的带领下，选择撤回地球。人类一方，除了黎明号，其他战舰也已经撤离。最后的任务完成后，这艘卡戎级轻型护卫舰将在最后关头，带走那些创造奇迹的英雄们。

“最后的任务应该不会太过困难。”科塔娜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冷静而清晰，“米兰达……舰长们还是先回到黎明号上负责接应吧。”

这是科塔娜给出的建议。

她已经知道了米兰达2号的身份——那个曾经的洪魔，那个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怪物。但她没有揭穿。

正如当初知道杨凡成为尸脑兽的时候一样。

只要结果的计算是对人类有利，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这也是士官长绝对会做出的选择。

光环之上。

七道身影踏上了这片冰雪覆盖的大地。

剩下的战士正好七人——

士官长-约翰117

神风烈士-提尔瓦达米

约翰逊中士

俊-A266

埃米尔-A239

白虎

塔塔洛斯

这些人个个实力雄厚，随便拿出一个都足以在一场小型战役中发挥决定性作用。如今凑在一起，加上玄武战甲的北斗七星大阵，就算再来亿万敌军，也未必能阻挡他们。

“前提是别出现奥星上那种怪物。”

约翰逊吐出一个烟圈，目光扫过天空中翻涌的乌云。他对科塔娜的分析还是很信任的，但有些事情，这个人工智能还不知道，必须提醒一下。

“你说的是收复型圣堂卫兵吗？”科塔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按照能量指数来看，那种东西也就和一艘cAS突击航母差不多，竟然会那么厉害？”

“是啊。”约翰逊深吸一口烟，眼神变得悠远，“杨凡都带着我们跑了。慢一点，我们几个都得去见阎王。”

“放心吧。”

科塔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还有绝对的自信。

“就算有，那种怪物也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你们看。”

众人抬头。

光环的上空，无数黑云正从他们头顶掠过——那不是真正的云，而是密密麻麻的圣堂卫兵和执法者。它们如同迁徙的候鸟，组成一支庞大的队伍，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那数量之巨，足以遮蔽整片天空。

“按照规模来看，”科塔娜继续分析，“方舟应该是最大的先行者人造天体了。连光环这种东西都是在这里建造的，所以防卫力量应该也是最强的。在没有特殊目标的情况下，它们的优先选择都是肃清洪魔。”

众人顺着乌云前进的方向望去。

远处，圣堂卫兵已经和星盟的残余载具交上了火。那些银色的无人机在天空中穿梭，激光束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又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大战。

“我们走吧。”

士官长第一个迈步向前。

目标很明确——就在前方山谷中的先行者神庙。

那熟悉的神庙。

那熟悉的山谷。

那熟悉的大雪。

除了敌人从圣赫利人变成了洪魔，其他的一切，和记忆中几乎没有区别。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在狂风中打着旋儿。脚下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远处的神庙若隐若现，如同一个沉睡的巨人，等待着被唤醒。

在他们前进的路上，无数洪魔从天而降。

那些被圣堂卫兵击落的载具在空中炸成火球，里面的洪魔却没有死去。它们从残骸中爬出，抖落身上的火焰，转头就朝着七人扑来。

它们的行动模式很简单——哪个敌人最近就攻击哪个。圣堂卫兵近，就朝圣堂卫兵开火；战士们近，就被战士们痛揍。但无论被攻击多少次，它们最终前进的方向，始终是这座神庙。

众人一边战斗一边前进。

不说是闲庭信步，也几乎没有什么压力。除了塔塔洛斯，其他几人甚至都提不起精神来。这些洪魔虽然数量庞大，但在北斗七星大阵面前，根本构不成真正的威胁。

科塔娜也没闲着。

她的离子身体从士官长的战甲中飘出，悬浮在半空，扫描着周围的一切。

“这座光环好新……”她的声音里带着惊讶，“甚至有些部分还没有完成。”

“希望这把刀开刃了。”约翰逊嘟囔着，“到时候搞不死那玩意就不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中越来越厚的乌云。那些云层中不时窜出道道电弧，照亮了整片天空。那光芒太过刺眼，太过狂暴，仿佛有无穷无尽的恐怖能量正在外溢。

所有人都知道，尸脑兽即将渡劫。

这画面几乎被每一个修行者想象过——任何一个开始修真的存在，都会幻想这种时刻。但他们不知道，劫雷竟然如此恐怖。

只是刚开始凝聚的乌云，就已经让天地变色。

恢复能量的科塔娜不再哭哭啼啼。她悬浮在半空，离子身体微微发光，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计算。

“尸脑兽将在二十分钟后开启天劫。”她的声音冷静而清晰，“至于多久能结束……没有数据支持。毕竟杨凡前世也没有支撑到最后。”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们的队伍只要再过十分钟，就能进入神庙。”

十分钟。

四周的洪魔越来越多，圣堂卫兵也越来越多。

那些战斗型洪魔一个个拿着燃料炮、离子机枪，甚至还有从人类士兵尸体上捡来的火箭炮。它们疯狂地射击着，火力覆盖了整片山谷。圣堂卫兵则不急不慢地扫射着激光，执法者的导弹不停发射，把整个雪白的山谷炸得到处是焦土。

战况很惨烈。

但给战士们的干扰很少。

毕竟大部分火力，都没有朝他们而去。

七人很快冲上了神庙的台阶。

“大门已经解锁！”科塔娜喊道，“大家快进去！我会把门锁住！”

士官长第一个冲入大门。

这里对他来说，是熟门熟路。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有第二次机会来到这种地方。

“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们会赶来！”

一个银白色的小球从角落里窜了出来——343罪恶火花。它在空中兴奋地转了好几个圈，甚至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那调子荒腔走板，却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喜悦。

随着一道道大门的开启，众人终于进入了最终控制室。

大厅中央，一个巨大的控制台静静伫立。控制台上方，光环宏伟的虚影漂浮在半空，缓缓旋转，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

只要开启控制台，光环就会被启动。

塔塔洛斯有些恍惚。

熟悉的场景。

熟悉的画面。

熟悉的一切。

“呵呵……”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着难以言喻的复杂，“还是活着好。就连朝圣之旅的起点，都能看到两次。”

343飘到约翰逊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太好了！装置快完成了！我已经开始进行模拟。我不能肯定，但初步的结果表明，这座基地应该可以发射！只要几天就好！”

约翰逊翻了个白眼。

“咱们没那么多时间啊。”

他掏出索引器——那个小锤子形状的能量体，用力插在控制台上。

“咔嚓——”

控制台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无数光芒开始流转。

343激动得在空中乱窜：“但是过早发射会毁掉特区的！”

“面对现实呗~”

约翰逊耸了耸肩，伸手准备按下启动键。

就在这时——

“不行！”

343的机械眼睛突然变成刺目的红色。

“不行不行不行！不能接受！绝对不能接受！”

一道粗壮的红色激光从它体内激射而出，正中约翰逊的胸口。

“啊——！”

约翰逊整个人被击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又弹落在地。

众人都愣住了。

“协议命令启动！”343的声音变得尖锐而疯狂，“看来帮你们是错误的！”

又一道红色激光射向士官长。

士官长纹丝不动。

那激光击中他的胸口，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北斗七星大阵可没有关闭。这道激光看起来厉害，却连幼麟战甲百分之一的能量都没消耗掉。

约翰逊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骂骂咧咧地走上前：

“靠！你这个混球！竟敢临阵反水！老子忍你很久了！”

话音刚落，一道牵引光线从侧面射来，正中发了疯的343。

塔塔洛斯举着重力锤，锤头的能量核心闪烁着幽暗的光芒。那道牵引光线正从锤头射出，牢牢锁定着那个疯狂挣扎的小球。

343如同过电般剧烈颤抖，机械眼睛的红光疯狂闪烁，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喊着什么。但在重力锤的压制下，它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要把它丢了吗？”塔塔洛斯问。

“不用。”士官长耸了耸肩，“你先拿着吧。”

“好吧~”

塔塔洛斯把343正对着大厅的天空。那一道道红色激光从它体内射出，直冲穹顶，却也无法破坏这座先行者的建筑。

光环启动！

约翰逊的手按在了控制台上。

刹那间，整个大厅光芒大盛。

三层平台从地面缓缓浮起，一个个不规则的几何体在半空中旋转、组合、分裂，发出低沉的嗡鸣。那些几何体表面流淌着复杂的能量纹路，每一条纹路都在脉动，如同这座光环的血管。

控制台上方的光环虚影越来越亮，越来越真实，仿佛随时都会脱离投影，变成真正的存在。

“走吧。”

士官长转身，第一个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差不多该走了。”

身后，那光芒越来越盛。

照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而窗外，天空中的乌云已经浓得化不开。

第一道电弧，正在云层中缓缓成形。

然而只有6人朝着外面走去。

提尔瓦达米一直观察着全局，他回头愕然的问道：“你为什么不走？”

塔塔洛斯抱着343罪恶克星坐在地上，脸上没有害怕、反倒有一丝解脱的意味。

“我想看看朝圣之旅的终点。”

“走吧，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呵呵。我的人生早已经结束，根本没有存在的价值，你们走吧。我想休息了。”

这个鬼面兽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容。能在人生最后阶段经历这些，已经让他很满足了。

约翰逊回头喊道：“赶快走啊！天上传来的能量越来越强了。”

提尔缓缓走过去说道：“作为一个战士，你存在的意义或许已经没有。但是你还是个罪人，那些愚昧的罪行可不是死亡就能随便甩掉的。”

“那又如何？”塔塔洛斯抬头，“在我身上烙上耻辱的印记？”

“让你的族人吃饱。”

……

塔塔洛斯听到这话，身体一震，然后又轻轻叹气。

“这有多困难你是知道的。”

提尔瓦达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觉得这样可以很好的表现自己的情绪。

“人类只要一个城市的肉类产量就能喂饱你们一颗星球的人。”

“啊？这怎么可能。”

“阿崔奥克斯知道吧？他带领的流浪者每天吃肉吃到吐。我们圣赫利人也得到了人类的技术，这些对他们来说早就淘汰了。”

“我……我能得到这些吗？”

塔塔洛斯眼圈有些湿润，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在发抖。

“是的。但是你得让战争尽快平息。我相信你还有这样的能力。”

提尔瓦达米可不是什么烂好人，尽管有些欣赏塔塔洛斯，但是没必要去做多此一举的事情。可他是战略家，知道这个基拉哈尼人的价值所在，只要塔塔洛斯收拢残军，那和平就不会太远。

下一刻，两个高大的身影朝着神庙之外跑去。

存在需要价值，只要还有价值，那任何人都能有活下去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