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溃兵

这是第一批。

接下来的三天，陆陆续续又来了将近两百人。

来的人什么样的都有，有单人的，有拖家带口的，有受了伤的溃兵，有扛着农具的庄稼人，有一个据说曾经在郓城县里当过仓吏的老头，来的时候把自己那件半旧的官服叠得整整齐齐抱在胸口，像是那件衣服是他唯一的证明。

消息传得比赵寻想象的快。

不是有人刻意去传，而是那种方式——一个人逃出来活下去了，然后托人捎话给还在某处苟活的亲戚或者旧邻，说梁山泊边上有个地方，打跑了金兵，烧了郓城的粮仓，还管饭，去了能活。

这种话，在建炎年间的山东，比任何保证都有力量。

到了三月初十，苇子洲的人口突破了五百。

这个数字让纪九愁白了脸。

他把账本拿来，摆在赵寻面前，指着上面的粮食存量说：“照这个速度，咱们的粮食撑不到夏天。”

赵寻把账本看了一遍，没有接话，把账本推回去，去找孟三郎。

……

孟三郎那时候正在操练场上，看着新来的人里那些年轻力壮的，让杨进把他们初步筛了一遍，站在一起，七八十个人，高矮不齐，装备是零——有人手里拿着锄头，有人拿着扁担，有一个纯粹是空手来的，比了半天手势，意思是说自己的力气就是武器。

孟三郎回头看见赵寻来了，两个人走到一边，赵寻说：“粮食的缺口，比我们预计的大。”

“我知道，”孟三郎说，“地里的粮还没出来，至少要到夏天，这中间有个口子，需要堵。”

“怎么堵？”

“几个方向，”赵寻说，“第一，控制进人的节奏，不能什么人都收，收进来的人必须能干活，干不了活的，送到柳树湾那边，让陈老柱那里安置，不能全压在洲上。”

孟三郎点头。

“第二，”赵寻说，“来的人里，今天我看见一个做过仓吏的，还有一个说在郓城附近的镇上开过磨坊，这些人有手艺，有渠道，收进来不只是多一张嘴，是多一条腿。”

“那个仓吏，你打算用他？”

“先谈，”赵寻说，“看是什么成色的人，能用就用，用不了就让他种地。”

孟三郎把这些记下来，说：“第三呢？”

“第三，”赵寻停了一下，“往济州那边想想办法，粮食的事，光靠洲上的地，一时半会解决不了，得从外面找路子。”

孟三郎听到“济州”两个字，眼神微动，没有说话，只是把嘴抿了抿，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赵寻知道他在想什么——济州是金兵的地盘，往那边找路子，是在刀口上舔血，但这个道理两个人都懂，孟三郎不说，是因为他知道赵寻己经想清楚了，说出来也改变不了结论。

……

人多了之后，洲上第一件乱的事情，不是来自外部，是来自内部。

三月十一，傍晚。

纪九跑来找赵寻，脸色不好，说南边新安置的那片临时窝棚里，出了点事。

赵寻跟着去看。

南边那片窝棚是这几天新搭的，搭得很潦草，用芦苇杆和泥巴，顶上铺了破草席，住的全是新来的人，还没有编入正式的分工，就暂时安置在这里。

出事的地方在窝棚边上的一口公用锅旁边。

锅里是一锅豆子粥，傍晚那顿饭，给新来的人盛的，每人一碗，不多不少，但有几个后来到的人赶上了锅见底，粥少了，只能多加水，稀得像洗碗水。

原因就出在这里。

最后几个没盛到饭的人，其中一个是之前先到的一个汉子的媳妇，她没盛到粥，她男人不干了，去找负责分饭的人理论，理论没有结果，他男人动了手，把分饭的人推了一把，双方扭打起来，围了一圈人看。

赵寻到的时候，两拨人己经分开了，分饭的那个是洲上老人，鼻子上挨了一拳，正捂着脸，旁边几个洲上的弟兄把他护着，另一边，那个新来的汉子被两个人架着，还在挣，嘴里骂骂咧咧。

赵寻站在人群外头，看了一眼，走进去，站到中间，说：“停。”

就这一个字，现场安静了。

他把两边的人扫了一遍，先对那个新来的汉子说：“你媳妇没吃上饭，这件事我知道了，是我们安排不周，粥做少了，这是错，但打人是另一件事，错归错，不能抵消。”

那汉子还想说话，赵寻抬手，示意他先听完。

“你来苇子洲，是来求活的，”赵寻说，“来求活就要守这里的规矩，规矩里第一条，有事找人说，不许动手打人，不管是什么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