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鳥的,衣裳。”小小的孩子轉頭看父親,臉上綻出明亮的笑,“還給,小鳥。”
皇帝一怔。他望著這個做傻事的孩子,輕輕“嗯”了一聲,沒有糾正他的說法,而是將他重新抱起,笑道:“好,小鳥會看到的。”
孩子的世界,似乎總有這麽多的奇思妙想,讓人不忍心打破。
皇帝曾經很討厭要求先帝關閉崇文館的珍妃,對自己的後妃,也從不縱容無理的要求。可這一刻,抱著孩子下樹時,他卻有個念頭一瞬掠過:如果他是珍妃……那麽想毀掉的,又何止是崇文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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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皇帝接到了來自邊境的密信。
信上插了三根羽毛,代表著這是需要八百裡加急的最高急奏,內容卻很簡短:山戎嫁女給柔然,兩部近日往來頻繁,疑暗中謀劃聯合南侵,請皇帝早做決斷。
他沉沉想了一會兒,吩咐李捷:“去把高茂叫來。”
作為禁軍副首領,高茂大部分時間都在宮裡,今日正好也是他在輪值。不出一刻鍾,這位年輕的將軍就跪在皇帝面前:“請陛下吩咐。”
皇帝把信遞給李捷:“起來吧。看看這封信。”
高茂雙手從李捷手中接過,展開後一眼就將大致內容閱覽完畢,臉色立刻嚴肅了:“陛下,遼城如今只有五萬駐軍,兩部聯合,則至少有十萬人馬。遼城若破,邊境立即就要失守,臣請陛下即派增援。”
“你也覺得,這些蠻夷今年一定會南下?”皇帝問。
高茂毫不猶豫道:“是。先帝駕崩後,山戎一直蠢蠢欲動,今春大疫,柔然又損失慘重。他們對我朝早有覬覦之心,二部聯合,南下之日恐怕就在今秋。”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之色,慢慢道:“卿自太始三年起,就一直在宮中效命。可想過重新回到戰場上去?”
高茂一愣,隨即意識到什麽,眼中立刻亮了起來,朗聲說:“臣願領命!”
皇帝笑了,走下台階,領著高茂往外走去,聽他講述自己於邊境作戰上的方略。
“聽聞卿府上只有一子?”忽地,皇帝問道。
高茂道:“是。臣與夫人成親後聚少離多,膝下隻生養了一個男孩。”
皇帝聊著家常般:“幾歲了?”
高茂似乎意識到什麽,答得有些遲疑:“犬子是太始二年冬天出生的,虛歲有六。”
皇帝“哦”一聲,笑道:“也就比朕的七皇子大一歲嘛。明天領他進宮,讓七皇子見見。若是投緣,兩人也可做個伴。”
這就是提前給七皇子選伴讀的意思。
高茂猶豫一瞬,垂首應是:“不敢。若能服侍七殿下,是犬子之幸。”
第22章
次日一早,高茂下值後,就回到了自己在興寧府街的家。
興寧府街由興寧公而得名,雖比不上世家名門聚居的集賢街和大通街,卻也是靠近宮城、價比黃金的京都核心地段。
高茂雖然姓高,但與高相的“淮陽高”挨不上邊。
他的祖父軍戶出身,父親只在軍中任了小官。因母親常年吃藥,他自小家境貧寒,勉強吃飽飯而已。後來所娶的妻子也是門當戶對的軍戶女。若非蒙皇帝賜下這座宅子,恐怕掏空家底也難在京都置房。
“夫君今日回來得倒比往日早些,竟沒留下來訓話嗎?”高茂的夫人眼帶困意,神情卻是笑得溫暖,手上動作利索地將一碗厚厚鋪著肉塊的面條端在桌上,那碗口比人臉還大。高茂拿起筷子,三兩口就沒了半碗。
“再多的訓話也比不上一次實戰。”高茂填了肚子,這才看向夫人,道,“陛下有意令我率軍往遼城去。”
“邊境又要不太平了嗎?”簡短的一句話,夫人立刻就明白了,眼神一時憂慮起來,又慢慢變得沉靜。
“好,我為夫君準備行囊。”她低聲應著。
高茂一向沒什麽表情的面龐上顯出幾分柔和。看著欲要起身的夫人,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還有一事。”
“什麽?”
“陛下讓我帶翎兒進宮,給七皇子當伴讀。”高茂沉聲說。
夫人一怔:“你答應了?從前你不是說,咱們家隻管效忠陛下,不摻合那些後妃皇子們的事嗎?之前那位儀昭儀遞話來,想讓咱們翎兒給六皇子當伴讀,你就直接拒了……”
高茂搖頭:“七皇子不一樣。陛下不在乎我拒絕儀昭儀,卻不會允許我拒絕七皇子。拒絕七皇子就是拒絕陛下。”最後一句話說得很低,卻讓夫人渾身一凜。
夫人沉默片刻,再抬眼時目露擔憂:“那,咱們翎兒那個一根筋的性子,你又馬上要離宮……七皇子可好相處嗎?”
“還不一定就定下了,也要看七殿下能不能看得上咱們翎兒。”高茂安慰她,低下頭幾口把剩下的面條吃淨,連湯也喝得一滴不剩,才站起身,“我去囑咐翎兒幾句。他還在前院練功吧?”
“在呢。”說起兒子,夫人臉上露出笑容,“他一直說,以後要做像爹爹一樣的將軍。”
高茂來到前院,一眼就看到院子中間正在扎馬步的男孩。小小的年紀,腿都發抖了,姿勢還是一絲不苟地維持著,沒有一刻偷懶的意思。他眼中不覺流露出欣賞。
男孩眼前放著計時的漏壺,壺中的水只剩下薄薄一層,提醒著這半個時辰的扎練快要結束。
高茂沒有貿然出聲,而是等到水漏完了,才走上前,喚道:“翎兒。”
高翎轉過頭,眼中閃過一絲驚喜:“爹!”
高茂拍拍他的肩膀,問:“翎兒,從前娘教你的禮儀還記得嗎?”
“記得!”高翎大聲說,仿佛在回上官的話。
高茂盯著他的眼睛,直白道:“下午,你隨爹入宮,去給七皇子做伴讀。你要記住,高家人侍上,唯有一個‘誠’字。如果七皇子看上了你,你就只看著七皇子,只聽他的話。記住了嗎?”
高翎點點頭,乾脆道:“記住了,爹!“
秋季是一年中最愜意的時節。
瑤華宮裡,貴妃懶懶地靠在椅上,身後站著一名宮女,正力度適宜地為她篦頭。
文心進來看見這一幕,無聲地站在一旁。
好一會兒,貴妃才開了口,眼睛依然沒有睜開:“父親怎麽說?”
自前日接到兄長的老師高相托人帶的話,請她為兄長沈時行周轉回京事宜,貴妃第一時間就派了人去問父親沈尚書。
文心猶豫一瞬,答道:“大人說,大公子是從前跟高相讀書讀傻了,非得自己撞個頭破血流不可,讓娘娘不必管他。”
這麽不客氣的話,若非文心侍候貴妃多年,還真不敢毫不修飾地直白轉告。
貴妃聞言眉頭皺起,抱怨道:“父親對兄長也太嚴苛了些。”
她覺得高相說的有道理,推行田策也不急於一時,總不能真讓兄長把所有世家都得罪完了吧?就連沈氏自己的族內,對兄長這些年的所作所為,也不是沒有怨言。
可即使對父親的冷眼旁觀有些不滿,貴妃一時還真不敢貿然動作。
前幾年,因她擅自做主令人上疏,父親門下的那幾名禦史至今還在廟裡燒香呢。
如今的貴妃已經安分了很長一段時間,平日裡不是打理宮務,就是守著大皇子,偶爾問問他的功課。
想到大皇子,貴妃問:“大皇子還沒下學嗎?”
文心也奇怪:“今日似乎比平時晚了幾刻鍾。”
正待叫人去問,門口有人傳道:“殿下回來了!”
貴妃臉上露出笑容,叫人簡單挽了發髻,就出門去前殿見兒子。這一見,她當即愕然:大皇子早上出門時還錦衣玉服、氣派非常,此刻卻外裳也不穿了、鞋上的寶石也掉了,臉頰、袖口和褲腿上都沾著沒擦乾淨的泥,哪裡還像個皇子的模樣?
“信兒,這是怎麽回事?”貴妃眼皮直跳。
大皇子理直氣壯道:“蔡先生今天帶我們種地去了。先生說,要知民間疾苦,先得知稼穡之艱。”他露出笑容,似乎頗覺有趣,“先生還教我們自己做地肥呢!”
“你是皇子,怎麽能碰那些醃臢東西!”貴妃差點暈過去,轉頭問文心,“這個蔡先生又是哪個?”
文心扶住她,道:“娘娘您忘了,薛太傅前些日子摔了腿,上不了課,就舉薦了他的學生蔡韞來暫替他一段時日。”
貴妃擰眉:“哪個蔡家?我怎麽沒聽說過這麽一號人?”
“回娘娘,沒有哪個蔡家。這位蔡先生是寒門出身,先帝時曾考取了舉人的功名。後來因為文章不為考官所喜,就放棄科舉,往外遊學去了。沒幾年,薛太傅看中他的才華,收了他做關門弟子。”文心說的簡潔明了。
貴妃不悅道:“這樣的人,在鄉野間教教書也就罷了,怎麽能教導皇子呢!”
大皇子插話道:“兒覺得蔡先生教得挺好的。母妃都沒親眼見過他,怎能冒下定論?”
貴妃當即轉眼看他:“信兒,這是你和母妃說話的態度嗎?不過一個先生,你從前學的孝順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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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米读书 提示:以上为《皇帝爹替我去奪嫡_疾風不知【完結+番外】》最新章节 第22頁。疾風不知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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