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约定

乾元殿寝宫。

许执麓处理完了政事，到龙床前看还在睡的男人。

上回从裴家饮了酒回宫，祁郢缠着她闹的有些久，第二日嗓子就哑了，人还有些低热。

一开始他还瞒着她，说要为秋猎去巡视猎场，早早就躲出宫，结果，三日不见人影。

许执麓越想越不对劲，让人去找他，得知他从猎场回来又跑去了见仙楼的鹿苑，她也就短暂的放下了心。

可第二日也不见他回乾元宫，许执麓实在抵不过担心，当即就去一趟见仙楼。

毫无意外的，病恹恹的男人还想假装无事发生。

她又气又急，把人狠狠训了一顿，“什么时候开始的？”

祁郢知道瞒不住了，实话实说，“三天了。”

“好啊，自己立的规矩，自己不守是吧？”

这规矩是当年刘太后走后不多久他自己立的，有什么事都不能撑着瞒着，尤其是生病，许执麓因为一边操持后事一边跟着守灵，疲劳过度病了一场，也把他吓得不轻，那个时候他本就如惊弓之鸟一般受不得刺激，也是因为她这一病，他才从丧母哀伤之中缓过神，几乎是全天寸步不离的守着她。

“以后都别守了。”

“……”祁郢默不作声的挨训，他只是以为自己第二天就会好，心存侥幸……昨天许执麓派人找过来他就知道完了。

骂归骂，许执麓刚在他床边坐下，御医也到了。

一前一后进来的程超和路筝头一次见皇上老老实实地不像话。

程超是程林的幼子，看着同祁郢一般的年纪，但医术老道，年少时因想要做游医就早早离家了，不同于老父亲随军的军医经历，他是实打实在乡野之间行医，给人治病都要深入山林采摘药草，两年前因为程老病重，是许执麓出动遍布天下驿站的驿卒暗探才把人寻到。

之后人就入了京，程老去后，他守孝一年被夺情调入御药院。

一番切脉问诊后，程超和路筝都断定是风寒，再吃几天药就会痊愈。

许执麓怕两人被祁郢威胁不说实话，吩咐了人去将祁晏喊来，然后示意路筝到外面来详细说说。

“娘娘不必担心，皇上只要肯配合吃药，很快就会痊愈。”

许执麓：“什么病因？”

路筝看她好看的眉头都皱成了结，道，“老实说，病一场倒也是好事，早前臣就担心过……”

“显仁献烈皇太后猝然而逝那回，皇上精神紧绷夜不寐，人也一直好好地。”

祁郢对外称疾而不视朝，实则并没有生病。

这几年也是一回也没病过，俗话说，大病小灾不消停反而正常。

“御医每隔三日给皇上请平安脉，脉案全都是一致。”

许执麓听到这哪里会不明白，祁郢确实三年没放纵饮酒过，虽然他不说，但她也懂，身为天子有太多规矩要守，反而不能像一个普通男人一样。

如今在不知不觉间真正切实放松下来，心里压的东西空了，便让风寒有了可乘之机。

“我知道了。”她若有所思道，“你和程超拟个养身子的药膳方子出来。”

等许执麓再回来，祁晏刚好赶到，他大抵是骑马过来的，额上都出了汗又被风吹干，留下些许薄红，与祁郢一样的浓眉，但眼睛却如许执麓别无二致的瑞凤眼，唇若涂朱，目光眉彩，奕奕动人。

“父皇？父皇你怎么了？”他来时只听说是急事，没料到一进来就看见祁郢躺在床上。

许执麓走回床边，对祁晏说，“你父皇病了，这几日你就留在见仙楼侍疾，每一顿饭，每一碗药，你都要看好了。”

“儿臣遵命。”

祁郢不赞同的朝她使眼色，换谁都行，被儿子管着，他的面子往哪搁？

许执麓却不理会他，起身要走开，被他拉住了手，男人要坐起来又被祁晏冲过来按住了，“父皇，你躺着吧，要什么我都给你端过来。”

“……”祁郢有苦说不出，好孝子，他要是再老三十岁可不得感动哭了，但现在他正当盛年，还轮不到一个才十二岁的毛头崽子来伺候。

“父皇你是不是渴了？”祁晏看他欲言又止，想也不想就端了茶水过来，说着还要扶他起来喂水。

祁郢看着一旁‘虎视眈眈’的女人，挤出笑来，“是，但父皇就想喝你母后喂的，你放下吧。”

祁晏捕捉到关键字眼，好吧，原来自己是父母较劲的一环，虽不理解，但他还是毫不犹豫，“父皇好好休息，儿臣也搬进来见仙楼住着。”

“不用——”

但他才拒绝就对上许执麓不容商量的眼神，只能压下去。

等儿子走了，祁郢用了点力把她拽到身边，“好鹿儿，为夫知道错了，饶了这一回？”

说着软话还企图抱一抱她，却被女人抵住了胸膛，许执麓眼睛眯了眯，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低音说，“我觉得你这病就是不节制闹的，以后按旬休来定规矩吧。”

“……”祁郢深吸一口气，“不要借题发挥，皇后娘娘。”

许执麓笑了，“陛下有异议？那改月休。”

这下他是真的知道坏了，真惹生气了。

而没等他反思出个好办法来，许执麓就起身，“朝中还有事，我先回宫了。”

“鹿儿——”

许执麓回了乾元殿，忙到夜深也没休息，才把紧要的事情全处理了，第二日让祁昇自己去上朝，她折回见仙楼见被禁足的男人。

就怕祁郢不肯安生养病，这男人别的还好，就是对自己的事情从不上心，要是换了祁晏病了，她真没这么操心，两个孩子从小就最听她的话，让吃药就吃药，就是难吃的药膳也能乖乖吃一两个月，因为他们最清楚，老老实实地吃了，后面就没事了，反而要是存了心眼子，偷倒了药被抓住了，那惩罚绝对是他们不愿意承担的。

许执麓来的时候，祁晏刚端着药膳进门，他在床头摆了一张桌几，桌上放了一碗汤，父子两人对坐两边。

祁晏推了推碗，然后拿起自己的汤，“父皇，有难同当，干一个！”

“……”祁郢闻见那药膳气息比药还要重几分，而祁晏的汤却散发着肉香，本就不想吃药的男人一时觉着这份孝心不要也罢。

许执麓乍一看父子俩碰碗，然后各自一口干了，没忍住想笑。

“好儿子，这难大可不必同当。”祁郢放下碗，一脸苦，余光瞧见许执麓进来，立马收敛神情，“怎么就这么点，我一口就喝完了，再去盛三碗来。”

祁晏也不惯着他，真拿起空碗就出去了，跑的比什么都快。

许执麓笑出声来，这气到底是消了大半，剩下的那点儿，也在他痊愈后烟消云散了。

“你怎么才回来？”祁郢病一好就半刻不停的跑回了乾元宫。

可许执麓从早忙到晚，这会儿才回寝宫，祁郢都睡过一回了。

“最近忙了些，等过几日就闲了。”一年到头也不总忙，不然她也不会前三个月都在太清谷与他避暑，也正因为前段时间闲了，这一回宫就忙了些。

祁郢起来，先帮着她换了衣服，又替她解了发，最后殷勤的跟进来浴房，“水都放好了，你先泡着，我来帮你拿衣裳。”

许执麓享受着他的伺候，虽然比荀草她们笨拙些，但心里却极度受用。

泡了个澡又被他捏了肩膀，小腿肚，好好伺候一通，许执麓一放松就犯了困，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

“鹿儿，现在孩子也都长大了，我们可以放手让他们接管了。”祁郢吩咐人熄了灯，自己转身扯上被子，搂住她，“我不想你累着了。”

“嗯……”许执麓应了一声，她想，等祁昇的婚事定下来，确实可以试着放手了，他也参政这么多年了。

“就算昇儿做不好，还有晏儿呢。”祁郢把脸埋在她后颈处，吸着她的气息，只感觉整个人都舒舒服服的通畅。

等了一会儿确定她是真睡着了，并不是不应他的话，祁郢尝试着闭上了眼睛。

翌日一早，许执麓觉着有什么东西抵着自己，箍着她腰的手臂也动着，她转过身，男人眼睛都没睁开就知道找地方了，她语气凉凉，“之前不是说了月休。”

“……”祁郢脑袋摇了摇，嗓音低沉，“不行。”

“月休可以商量，但你先禁欲三个月。”许执麓知道月休是不太可能，以他的性子磨都得磨的她毁约。

祁郢才一睁开眼就觉得眼前一黑，“三个月肯定要憋出病来的，这病可比风寒要人命——”

“……”许执麓听他说不要脸的话多了，但还是有些替他脸热。

她一心要给他立规矩，他却死命的不同意，就差在被子里打滚了，把许执麓都气笑了，“你儿子一岁半都不会这样打滚了。”

祁晏一岁半就是跌倒了也会马上爬起来，绝不会让自己脏脏的，起来还会立马让宫人给他擦手手。

现在倒好，三十三岁的老父亲比儿子都不如了，因为被禁欲就跟她闹的满床打滚……

“你索性杀了我吧——”

“胡言乱语什么！”许执麓人还没离床就被他拖着腰身搂回床帐里……闹了好一通，她没忍住动了手，骑着他背上揪住他耳朵，“以后还敢不敢瞒着我生病？”

“我翻过身你再骑，我就认罪……”男人脑袋被压在枕头上，仍不死心的囔囔。

许执麓气的呀，伸手去捂住他的嘴，这次不立新规矩是不行了！

……

宫外，从御街上行进的大马车里，祁晏在见仙楼陪护了几日，就有几日没放松休息了。

今日一早就接了谢荣京的邀请，要去见一见从江南来的学子，说是办了一场诗会，地点就是这在椒园烧没了之后，另一处取而代之的名园。

这京都名园的主人资财巨万，僮仆数百，门阑奢侈。

有亭台池馆，华美可玩，园中有花亭一所，名曰“瑞仙”。

四面芳菲，锦绣烂熳，真可游览休息，禁苑风光，皆不过如此，所以游宦公子，江湖士夫，无不相访。

祁晏漫步而入，园子虽然美，但也只是死物，他可是才从天下第一楼的见仙楼里出来的。

尚还未到地方，就隐约听见有学子高谈阔论。

大抵是从园子的美景论起了江南风光。

润州扬子江金山寺，滁州琅邪山醉翁亭，江州庐山瀑布泉，西川濯锦江潋滟堆。

“既有西子风月，人间蓬莱，又有千层峻岭，万叠高山……”

总之是言之不尽的江南好。

听的祁晏都觉得要去看一遭，他记起谢荣京就是出生在江宁，他这回极力邀请自己来，绝不是只为了见一见江南的学子们。

可自己要是这个时候随他一道游历江南，兄长怕是要连夜追堵……

要知道因为谢荣京和他要好这事，祁昇一直就将谢荣京视为拐带弟弟的头号敌人。

更别提现在他还把祁昂从太清观带出来了。

这江南一去，那就是拖家带口一大帮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