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办主任办公室里,阳光明媚,空气中飘浮着龙井茶清雅的香气。
前几日的阴霾、焦虑、憋屈,仿佛都被这灿烂的春光和袅袅的茶香涤荡得一干二净。
陆正德半靠在藤椅上,双脚惬意地架在办公桌的边沿,手里捧着一个洁白的搪瓷缸子。
他用杯盖一下下撇着浮起的嫩绿茶叶,动作悠闲而自得。
他的对面,王伟民正襟危坐,手里捧着个小本子,汇报着工作:“……陆主任,您是没瞧见啊!厂里现在的生产热情空前高涨!工人们两班倒,按照孙专家的最新流程图,咱们的生产效率比之前沈凌峰那套土办法,足足提高了百分之三十!品质还更稳定!”
陆正德“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效率?品质?
这些固然重要,但已经不是他现在关注的重点。
他的思绪,早已飞出了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飞到了市里,甚至更高的地方。
那批紧急送上去的“拨乱反正”版特供鱼干,就像一封写满了功绩的推荐信,一张通往锦绣前程的烫金门票。
他几乎能清晰地听见中央领导在品尝鱼干后那满意的赞叹,能看见嘉奖令上自己那闪闪发光的名字,能触摸到那份梦寐以求的光明大道。
“陆局长……”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称呼,舌尖尝到了一股权力的甘甜。
不,格局要再大一点。
或许可以是……
他端起茶缸,将那口温热的茶水送入口中,只觉得满口醇香,通体舒坦。
一切都尽在掌握。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仿佛被一头发疯的公牛狠狠撞了一下,整个门框都在颤抖。
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带着一股绝望的劲风,将满室的安逸与茶香搅得粉碎。
是宗安邦。
他脸色煞白,像一张被水浸透了的纸,两片嘴唇哆哆嗦嗦地开合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陆正德的好心情被这粗暴的闯入彻底打断,他猛地放下脚,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一股被冒犯的怒火直冲脑门。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他厉声呵斥,声音里充满了上位者的不悦。
“坏……坏了!正德哥!真的出大事了!”宗安邦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中满是慌乱。
“宗少,你可不能胡说啊!”王伟民也站了起来,“厂里昨天还好好的的,现在怎么会……”
宗安邦根本没理会王伟民,他踉跄着扑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因为剧烈喘息,整个上半身都在发抖。
“厂里的鱼干……厂里的鱼干……又不行了!”他终于把话说顺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办公室死寂的空气里,“味道……味道又变回去了!跟、跟市面上那些死咸的普通货色,一模一样了!”
“什么?!”
陆正德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了一下,猛地从靠背椅上弹了起来。
他手里的搪瓷缸子再也拿捏不住,“哐当”一声摔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洁白的缸体被磕掉了一大块瓷,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末,溅了他一裤腿。
可他完全感觉不到烫。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慌,而是暴怒。
一种计划被彻底打乱、尊严被无情践踏的暴怒。
“怎么可能!”他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宗安邦一脸,“是不是哪个环节偷懒了?孙建国呢?我不是让你们死死盯着吗?!每一个人!每一个步骤!都给我盯死了吗?!”
“盯了!正德哥,我用我的人头发誓,绝对盯死了!”宗安邦快要哭了,他举起三根手指,赌咒发誓,“您听我说!咱们不是怕出岔子吗?所以尤有成那套‘玄乎’的老流程,和孙专家的‘科学化’新流程,我们分了两条线在同时生产!昨天!就是昨天!两边做出来的都还是那个绝品的味道!我亲口尝的!王主任也尝了!孙专家自己也尝了!绝对没错!”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可今天早上!天一亮,新出炉的第一批,不管是尤有成那条老的生产线,还是孙专家这条新的生产线,出来的货……全都废了!全都变成了普通鱼干!一点那股子鲜灵气儿都没有了!”
王伟民的脸色也变了,他结结巴巴地补充道:“是……是的,主任。安邦说的没错。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今天……”
陆正德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一个大功率的蜂鸣器抵住了太阳穴。
一条线失败,可以归结为操作失误,可以找人顶罪,可以纠正。
但两条完全不同、甚至在某些环节截然相反的生产线,由两拨人马严格执行,在同一个时间节点,产出了同样失败的结果。
这……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巧合”的范围。
这根本不是科学或者管理能解释的现象!
“走!去厂里!”
陆正德嘶吼着,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踉跄着冲出办公室,甚至没空去理会那条湿透了的裤腿。
王伟民和宗安邦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两人连忙跟了上去。
春日的阳光依旧明媚,但照在他们身上,却再也没有半分暖意。
…………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碎石路上疯狂颠簸,扬起漫天尘土。
陆正德死死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利民食品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车还没停稳,他就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那股一进厂区就能闻到的、奇异的、让人精神一振的鱼干香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再熟悉不过的,普通海产品加工厂特有的咸腥味。
厂区里,死气沉沉。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垂头丧气,交头接耳。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茫然和惶恐。
前两天的生产热情和自豪感荡然无存,仿佛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梦。
看到陆正德一行人杀气腾腾地冲进来,人群“呼啦”一下散开了些,但更多的目光汇聚过来,带着探寻,也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隐秘快意。
“孙建国呢!让他滚出来见我!”陆正德大声喊道。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从烘干车间的门口失魂落魄地晃了出来。
正是孙建国。
这位前两天还意气风发,声称要将一切“经验”都转化为“数据”的技术专家,此刻却狼狈得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流浪狗。
他的中山装上沾满了黑色的污渍和鱼鳞,眼镜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一边的镜腿已经断了,用一截黑胶布胡乱缠着。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几缕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他的手里,还死死攥着几页写满了公式和流程图的纸,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揉搓得破烂不堪。
他看到陆正德,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空洞、涣散,充满了信仰崩塌后的巨大虚无。
“说话!”陆正德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孙建国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你的科学呢?你的数据呢?!你不是说一切尽在掌握吗?!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孙建国被他摇晃着,像个破布娃娃,眼镜都差点飞出去。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不成样子:“不可能……这不科学……我检查了所有环节,温度、湿度、盐分浓度、腌制时间、烘烤曲线……所有的数据都和昨天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两条生产线,我都检查了三遍!变量是固定的!结果……结果怎么会不一样?”
他猛地挣脱陆正德的手,激动地挥舞着手里那几张破纸,像个疯子一样大喊:“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一定是!原料!对,是原料!今天的鱼有问题!或者盐有问题!或者……”
“够了!”陆正德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响声让整个厂区的嘈杂都为之一静。
孙建国的眼镜彻底飞了出去,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正德,眼神里的虚无渐渐被屈辱和怨毒所取代。
“废物!”陆正德指着他的鼻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科学?数据?到了现在,你还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东西!”
他懒得再看这个已经废掉的“专家”一眼,转身大步走向烘干车间。
王伟民和宗安邦赶紧跟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车间里,气味更加浓烈。
几排铁架子上,晾着刚刚出炉的鱼干。
陆正德随手从架子上抓起一条。
那鱼干看起来和之前成功的样品没什么两样,干爽、硬挺,泛着淡淡的黄色。
但他凑到鼻子前一闻,心就沉到了谷底。
没有那种能钻进人灵魂里的鲜香,只有一股死板的咸味。
他不死心,用力掰下一块,放进嘴里。
坚硬、干涩、齁咸。
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失败味道,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的味蕾,也彻底击溃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噗——”
他猛地将嘴里的鱼干碎末吐在地上,然后像是发了疯一样,挥手将面前整整一架子的鱼干全部扫落在地!
“哗啦啦——”
上百条“失败品”散落一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工人们吓得连连后退,惊恐地看着这个状若疯魔的街道办主任。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陆正德喃喃自语。
这一切,明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为什么,最终会变成这样?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