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心底的某个角落,那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算无遗策的陆正德,正发出一声不甘的野兽般的嘶吼。
他猛地转过身,血红的眼睛扫过整个车间。
每一个接触到他目光的工人,都吓得浑身一颤,不自觉地低下头,生怕下一个被撕碎的就是自己。
“再做!”
两个字,像是从火山深处挤压出来的岩浆,滚烫而充满硫磺的气味。
“现在!立刻!马上!”陆正德指着那些惊恐的工人,又指着呆若木鸡的尤有成,“当着我的面,再做一批!我倒要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
没有人敢动。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肮脏的玻璃,每个人都被冻结在其中,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没听见吗?!”陆正德一把抓起一条失败品,狠狠砸在旁边的案台上,发出“砰”的一声,鱼干当场碎裂成好几块。
“动起来!全都给我动起来!!”
工人们如梦初醒,被这声巨响和暴怒的命令驱使着,像一群受惊的提线木偶,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残局,准备新的原料。
这一次,气氛和之前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没有了期待,没有了忐忑,只剩下一种近乎窒息的压抑和恐惧。
陆正德亲自站在了腌制车间,双臂抱胸,眼神如同鹰隼,死死盯着尤有成和那几个负责腌制的工人的每一个动作。
他的目光仿佛带着实质性的重量,压得那几个工人手都有些发抖。
宗安邦守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抄录的工艺详解手册,每一个负责配料的工人抓起一撮香料,他都要凑上去闻一闻,再对比一下手册上的描述,严肃得像是边境线上排查地雷的士兵。
王伟民和陈虎,则一左一右,像两堵墙一样矗立在烘房大门的两侧。
整个生产流程,被四道死亡视线切割得密不透风。
而孙建国,则成了这场荒诞戏剧中最诡异的角色。
他不知从哪儿找回了自己摔碎的眼镜,用胶布歪歪扭扭地缠了起来,重新架在鼻梁上。
镜片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扭曲和疯狂。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专家,而变成了一个对数据和流程有着病态偏执的疯子。
“盐!ph值!快,试纸!”他冲到一个工人面前,将一张淡黄色的ph试纸粗暴地塞进盐水里,举到眼前,透过破碎的镜片,眯着眼睛辨认着上面的颜色变化,“7.3!不对!昨天的记录是7.2!加水!不,加醋!不不不,醋会影响风味,用蒸馏水稀释!”
他像一阵风,刮到烘房前。
“温度!温度不对!加大火力,补偿曲线要重新计算!你们这群蠢猪,你们懂什么是热力学第二定律吗?!”他对着负责看炉的工人咆哮。
他甚至拿来了一个实验室用的湿度计,挂在烘房的门口,每隔三十秒就记录一次读数,嘴里念念有词,全是工人听不懂的术语。
他试图用科学,用他信仰了一辈子的数据,来编织一张绝对严谨、毫无纰漏的大网,妄图将那个难以捉摸 的“成功”变量,牢牢地网在其中。
然而,他越是这样,车间里的气氛就越是诡异。
工人们在他狂乱的指挥下,动作变得机械而僵硬。
他们不知道该听陆主任的,还是该听这个疯子的。
他们只知道,做对了没赏,做错了,可能就得卷铺盖滚蛋。
而作为这场风暴中心的尤有成,感受则更加直观。
他被陆正德的目光钉在原地,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
他开始撒盐,动作还是那个动作,姿势还是那个姿势。
但在高压下,昨天那种“盐随心动、均匀洒落”的奇妙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今天的他,只是在单纯地、笨拙地,把一把盐撒在鱼身上。
“手稳一点!”陆正德瞪大眼睛低吼。
尤有成一个哆嗦,手里的盐撒得更不均匀了。
轮到配制腌料。
当腌料调配好,尤有成的心沉到了谷底。
它失去了灵魂。
尤有成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这个词。
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但具体的,他也说不出来。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
他更能感觉到,身后陆正德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那是一种野兽在失去耐心前的喘息。
时间在极度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车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机器的轰鸣和孙建国偶尔发出的、神经质的指令声。
终于,在所有人几乎要被这种气氛逼疯的时候,鱼干出炉了。
依旧是金黄的色泽,依旧是干爽规整的外形。
它们被小心翼翼地摆放在铁盘里,端到了陆正德面前。
整个车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盘看似完美的鱼干上。
陆正德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拿起一条。
那一瞬间,他的手竟然有些颤抖。
他将鱼干凑到鼻子前。
一股咸味,混合着淡淡的鱼腥和香料烘烤过的焦糊气,钻进鼻腔。
没有奇迹。
那股仿佛能让灵魂都为之颤抖的鲜香,依旧没有出现。
陆正德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最后一点血色都从他脸上褪去。但他还不死心,也许……也许只是闻起来不对,吃起来还是好的呢?
这个念头是如此可笑,却又如此真实地在他脑海中盘踞。
他闭上眼,像是要奔赴刑场的死囚,猛地将鱼干掰下一块,塞进嘴里。
牙齿与坚硬的鱼干碰撞。
然后,一股熟悉的、绝望的味道,又在他的口腔里炸开。
失败。
彻头彻尾的失败。
“呵……”
陆正德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仿佛漏气般的声音。
他没有再吐出来,也没有再发疯。
他就那么咀嚼着,面无表情地咀嚼着满嘴的苦涩和咸腥,如同在咀嚼自己的雄心、自己的计划、自己那可笑的自信。
然后,他把嘴里的碎末,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咽了下去。
那感觉,就像是吞下了一把滚烫的沙砾,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
“为什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没有人能回答他。
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数据……没错啊……”
一声梦呓般的呢喃打破了沉寂。
是孙建国。
他呆呆地看着那盘失败品,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几张写满了密密麻麻数据和图表的纸。
纸上的一切都是完美的。
温度曲线,平滑得像教科书里的范例。
湿度变化,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
腌料的ph值,全程稳定在7.25上下,波动不超过0.05。
腌制时间,不多不少,正好是2小时15分钟,由他的秒表亲自掐算。
烘房的温度……
每一个变量,都在他的掌控之内。
每一个数据,都在宣告着这次生产的“理论成功”。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理论是完美的。
现实是失败的。
他信仰了一辈子的科学,他引以为傲的逻辑和理性,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荒谬的笑话。
“数据没错……流程没错……温湿度没错……”
他不断地摇着头,破碎的镜片将灯管苍白的光芒切割得支离破碎。
“问题……问题到底在哪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从低声的呢喃变成了尖锐的质问,最后化作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
“这不科学!这不科学啊!!”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原料!是原料!”
他发疯似的冲向角落里堆放的原料袋,一把抓起一袋香料,撕开一个小口,将脸埋了进去,拼命地嗅着。
是那个味道。
他又抓起一把盐,放在嘴里尝了尝。
是咸的。
他又冲回来,一把抢过宗安邦手里的工艺详解手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名字,再看看那些原料,眼神里的光芒,从最后的希望,变成了更深的、无底的绝望。
“八角还是八角……茴香还是茴香……丁香也还是那个丁香……”
他彻底崩溃了。
他瘫坐在地上,任由手里的图纸和秒表散落一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抱着头,像个迷路的孩子,发出了野兽般的、绝望的呜咽。
他所构建的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陆正德没有理会彻底废掉的孙建国。
他的目光,越过瘫倒在地的“科学家”,越过那一盘盘宣告着失败的鱼干,最终,落在了那个缩在墙角,浑身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落叶的尤有成身上。
所有的可能性都在他脑中闪过,然后被一一否决。
阴谋破坏?
不可能!
自己和王伟民、宗安邦、陈虎四个人,像四只眼睛一样盯着,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谁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原料问题?
更不可能!
这批鱼是水产公司提供的,最新鲜的;其他的原料都是他动用父亲在商业局的人脉,从专供渠道搞来的上等货。
如果连这些都有问题,那整个市面上就没有能用的东西了!
生产流程的问题?
这也不可能。
这批鱼干,是采用了原先的“土”方法和孙建国设计的新式流程两套工艺,并行生产出来的。
排除了这一切,剩下的,便只有那个最不合理,也最让他无法接受的解释了。
他那坚固的世界观,第一次,出现了一道微小但致命的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