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造船厂,食堂。
与利民厂那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气氛截然不同,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食堂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猪油和饭菜混合的香气,混合着工人们下班后特有的喧闹与汗味,形成了一种充满活力的、滚烫的烟火气。
用来招待宾客的小食堂里,菜色尤其丰盛。
一大盆红烧甩水,鱼尾肥厚,酱汁浓郁,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一盘雪菜墨鱼,雪白的鱼肉配上咸鲜的雪里蕻,开胃下饭;还有一盘金黄酥脆的油爆虾,旁边摆着几碟凉菜。
陈石头埋着头,正用筷子夹起一大块墨鱼肉塞进嘴里,脸上洋溢着朴素而满足的幸福。
坐在他身边的,是一个皮肤白净、身形挺拔的少年,正是沈凌峰。
他虽然只有十二岁,但个头已经蹿到了一米七,肩宽背直,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工装,看起来倒像是十六七岁的青年工人。
他吃饭的动作不快,斯斯文文,但碗里的饭却在不知不觉中迅速减少。
“来来来,都别客气,就跟到自个儿屋里一样!”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举起酒杯,满面红光。
他正是如今主管后勤的刘副厂长,刘卫东。
几年前,他还只是后勤科的科长,因为负责交接沈凌峰和陈石头送来的鱼获,稳定了厂里的鱼肉供应,解决了大问题,在李建国升任厂长后,就被提拔了上去,这些年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是啊,小陈,小峰,别客气,尝尝今天这菜味道怎么样?”坐在刘卫东身边的是负责管食堂的傅主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主要是小峰和小陈同志的功劳,”刘卫东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鱼,“这几年,要不是你们哥俩风雨无阻,每天雷打不动送三百斤鲜鱼过来,我们造船厂几千个工人的伙食哪能有今天这个光景?外面多少厂子眼红咱们的食堂,说咱们顿顿有荤腥,过得跟神仙一样!”
陈石头嘴里塞满了菜,含糊不清地说道:“应该的,刘科……”
他本想喊“刘科长”,但觉得不对,又咽了回去,嘿嘿一笑。
刘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小陈同志还是这么实诚!你现在可是我们厂正式的采购员,吃自家的饭,别那么拘束!”
坐在另一边的,是新上任的后勤科长小吴,如今也该叫吴科长了。
他以前是办事员,跟沈凌峰他们也熟络,此刻正笑着给沈凌峰的杯子里倒满橘子汽水。
“就是,小峰,小陈,你们现在可是我们厂的大功臣。李厂长前两天开会还点名表扬后勤,说咱们保障工作做得好,工人们干活都有劲头了。”吴科长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
沈凌峰放下筷子,端起汽水杯,对着刘卫东和吴科长举了举:“刘叔,吴哥,这都是大家相互帮忙。你们也没少帮我们!”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变声,但话语里的沉稳却让人无法将他当成一个孩子。
刘卫东满意地点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舒畅的喟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外边大食堂里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一些吃完饭的工人三三两两地离开。
刘卫东给傅主任和吴科长使了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找了个借口先走了,桌上只剩下刘卫东、沈凌峰和还在跟最后一块划水较劲的陈石头。
气氛陡然一静。
刘卫东搓了搓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多了一丝郑重。
“小峰啊,有个事,刘叔得跟你商量一下。”
沈凌峰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你看……最近能不能搞到点别的?”刘卫东的眼睛里闪着某种光,“就是……那些山上的野味。”
陈石头闻言,也停下了筷子,好奇地望过来。
“野味?”沈凌峰不动声色。
“对!”刘卫东的声音更低了,“野猪、麂子、兔子、野鸡……什么都行,只要是肉!”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急切。
沈凌峰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无意识地在水杯上轻轻划过。
这个要求,有点意思。
造船厂作为部属的大型国企,副食品供应一直比地方企业好得多。
即便如此,肉食依旧是稀缺品。他们每天供应的三百斤鱼,已经让造船厂的伙食水平冠绝上海滩,现在突然提出要野味,背后肯定有别的原因。
刘卫东见他沉吟,以为他在为难,赶紧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道:“这是李厂长的意思。”
“下个月,工业部的领导要来厂里考察,指导工作。”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和兴奋,“这可是大人物!李厂长想……把招待工作做到最好。你想想,这年头,要是能端上一桌正经的野味……那面子,那效果……”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一顿饭,这是政治任务,是脸面,是向上级展示造船厂“实力”和“办法”的机会。
“而且,”刘卫东话锋一转,“李厂长也想在过年前,给全厂的工人们搞一批肉食当年终福利。辛苦一年了,总得让大家见点实实在在的好处。这事要是办成了,对李厂长,对我,对小陈同志……都有天大的好处!”
沈凌峰的心头微微一动。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那张藏在油布里的潦草地图。那座群山环抱的盆地,那个血红色的“x”,还有那棵形态奇特、如巨手抓天的大树。
前世,他曾经游览过天目山。
他记得很清楚,就在天目山脉一个不起眼的山头上,见过一棵几乎一模一样的古树。
当时只觉得形态奇特,用手机拍了张照。
前几天他突然想起了这件事,正想找个机会去一探究竟。
没想到,这机会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采购野味”,多么光明正大,多么顺理成章的借口。
大师兄陈石头也没有阻拦的理由。
第二件,则是利民厂那帮被开除的人。
沈凌峰心里跟明镜似的,陆正德和王伟民在自己这里碰了壁,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做不出“特供”鱼干,下一步,必然会把主意打到刘小芹、郑秀,以及刘强、杨红夫妇那些人身上。
毕竟,那些人都还住在街道的管辖范围之内。陆正德顶着街道办主任的帽子亲自出马,威逼利诱,软硬兼施,他们那些普通居民很难拒绝。
要想一劳永逸,就必须釜底抽薪。
而釜底抽薪的最好办法,就是先帮这些人找好退路。
上海造船厂,部属大企业,正好不归地方街道办管。只要能把刘小芹他们弄进这里当个正式工人,陆正德的手再长,也伸不进来了。
为此,沈凌峰甚至已经做好了暂时放弃利民副食品加工厂的准备。
这步棋很险,但如果走成了,也足够精妙。
一个解决了十几号人就业问题、眼看就要成为市里标杆的街道工厂,因为新来的街道办主任心胸狭隘、无理取闹,不仅开除了管理者和核心工人,致使工厂面临倒闭。
最致命的一击在于,利民厂的“特供”鱼干,早已通过各种渠道,摆上了各地省市乃至中央领导的案头。
这些大人物已经习惯了那个独特的风味,一旦这份供应突然中断,上面只要稍一追查,这口黑锅,不大不小,正好能严严实实地扣在陆正德的头上。
一个前途光明的先进企业,被一个新官上任的街道主任活活逼到停产,还导致了上级单位的特供中断。
这个罪名,足够陆正德喝一壶的了。
而王伟民,这个替领导“出谋划策”的急先锋,到时候第一个就会被推出去当替罪羊。陆正德为了自保,绝对会把他卖得干干净净。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距离那场席卷华夏,将一切秩序和传承都碾得粉碎的浩劫,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
风暴将至。
在那种癫狂的岁月里,什么身份最安全?
工人阶级!
尤其是大型国企的产业工人,根正苗红,是时代的基石,也是最不容易被风暴波及的群体。
低调,再低调。
藏在人群里,藏在集体中,安安稳稳地度过那疯狂的几年,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将自己的亲近之人,全部变成造船厂的工人,为他们套上一层最坚固的“护身符”。
这三个念头在沈凌峰脑中交织、碰撞,最终汇成了一个清晰无比的计划。
刘卫东的这个“请求”,不是麻烦,而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同时打开三把锁的万能钥匙!
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笑容。
“刘叔,”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事,我答应了。”
刘卫东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本以为要费尽口舌,甚至许下更多好处,没想到沈凌峰答应得如此干脆。
“真……真的?小峰,这可不是开玩笑!要的量可不小!”
“我知道。”沈凌峰点了点头,然后对还在状况外的陈石头说,“大师兄,你自己先回去吧,我跟刘叔再聊几句。”
“哦,好。”陈石头虽然不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对沈凌峰的话向来是听从的。
他擦了擦嘴,站起身,跟刘卫东打了声招呼,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食堂里越发安静了。
沈凌峰没有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刘叔,野味的事,我可以办。而且,我保证是好东西。”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除了每天三百斤鱼照旧,从下个月开始,我每个月,再给厂里供应五百斤鲜肉。”
“什么,五……五百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