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小斛分粮

散帐后，众将陆续起身往外走。郭嘉也从角落里站起来，把酒碗搁在案上，懒洋洋地整了整衣袍，正要往帐后走。

“奉孝。”公孙琰叫住了他。

郭嘉停下脚步，转过身，挑了挑眉。公孙琰走到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

“我来之前找华先生要了个方子。”公孙琰说，“你的身子我清楚。酒色五石，哪一样都是催命的。华先生号过我的脉，也看过类似的病症。他说这方子虽不能根治，但能调养。你照这个吃，至少夜里少咳几声。”

郭嘉接过竹简，没有立刻展开。他看着公孙琰，那双懒散的眼睛里忽然没有了懒散，只剩下一种很深的、说不清是审视还是感怀的东西。

“你从辽东跑到淮南来，带兵，带将，还带药方？”他把竹简在手里掂了掂，“曹公就在帐里坐着，你一个外镇太守，私下给我送方子——你就不怕曹公发怒？”

“他要是能因为这个杀了你郭奉孝，你就真会来辽东了。”

郭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客套，没有防备，只有一种被戳穿了什么之后的自在。

“他不会。”郭嘉把竹简往袖子里一塞，语气很淡。

“我知道。”公孙琰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郭嘉没再多说，捏着竹简往帐后走，没有回头。

等各诸侯在既定的位置扎营，坐在辽东中军大帐里，公孙琰叫来了贾诩。

“文和先生请坐。”公孙琰亲自替他斟了碗茶，“叫你过来，是有件事想听听先生的想法。”

贾诩端起茶碗暖了暖手。烛火在他清瘦的脸上跳动，将那双审慎的眼睛映得明暗不定。

“主公是想问，这寿春最后怎么打下来。”

公孙琰点了下头：“今天在曹操中军帐，曹操说各路兵马只围不攻，要困到城里粮绝为止，可袁术在寿春多年，这粮草不会少。”

历史上的曹操也是如此，最后还是人命填的。但当时贾诩还在张绣手下并没有参与这场战斗。公孙琰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问贾诩，或许能少死一些人。

“纪灵不会出城。”贾诩放下茶碗，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诩今天在帐中观察了他城头上的布防。张勋死后，袁术手底下能打大仗的只剩他一个。他困守孤城，外援己绝，纪灵的兵，是他从南阳带出来的老底子，跟了这么多年，不会轻易溃。”

贾诩顿了顿，将茶碗搁在案上。

“曹操围城是对的，但他想得太顺了。城外的人耗，城里的人也在耗。谁的耗能撑得更久，取决于两样东西——粮食和军心。纪灵有粮，军心稳，至少能撑三个月。曹操的军粮从兖州调，路远雨多，孙策那边的接济还没到，能撑两个月就算他调度有方了。”他看着公孙琰，“所以诩说，围到最后，曹操比纪灵先急。一急，就要强攻。”

“强攻的话，这座城怎么打？”

“往里面填人。”贾诩的声音很平静，“城高池深，守军两万，纪灵又是宿将。这种城防，强攻只有一个办法——西门齐攻，逼纪灵分兵，赌哪个门先破。先登的士卒，十个有九个回不来。这是硬的，没有巧法子。”

公孙琰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曹操知道。各营的将领也都知道。但他们还是会冲，因为头功的赏格够重，重到让他们可以拿自己的伤亡去换。主公这次南下，辽东己经露了脸，头功不必抢在最前面，但也不能落在最后。分寸要把握好。”

公孙琰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贾诩这样说，就是也没有办法了。

围城进行了一个月，寿春城外的长围己经修得密不透风，但城里的炊烟还在飘。

曹操的中军帐里，遣退了所有侍从，只剩郭嘉一人。帐案上摊着一张寿春外围的地图。

“一个多月了。”曹操把笔搁下，“兖州调来的粮草在路上被大雨拦了半个月，到了大营只剩不到一半。向孙策借的十万斛粮草，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如今各营都在削减口粮，元让营里己经开始杀马。”

郭嘉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酒碗，却没有喝。他比围城前更瘦了些，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惊人。

“明公，二十天内必须拿下寿春。拿不下来，军心就散了。但强攻之前，还得做一件事。”

曹操看着他。

“将士们只知道这个月分的粮比上个月少了将近一半，说是粮官在省着发。再这么省下去，用不了多久，营里就会有怨言。”郭嘉顿了顿，“明公，善战者，未虑胜先虑败。如今不是考虑能不能拿下寿春，是考虑拿不下寿春之后怎么稳住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