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蛤蟆岭

他们被引进了洲上最大的那间公用窝棚，窝棚里摆着长桌，桌上放了茶，茶是粗茶，叶子老，颜色深，没有什么香气，就是热的。

过江龙的三十个人进来，把那间窝棚坐满了大半，刀都斜靠在腿边，没有人放下，孟三郎坐在对面，旁边坐了五个人，都是洲上的老人，神情不紧张，但眼神都活的，各自打量着对面的每一个人。

过江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把桌面扫了一眼，说：“赵大哥架子不小，让我们等。”

孟三郎说：“赵大哥在处理洲上的事，来拜会的客人多，排着呢。”

这句话里有一个信息，过江龙听出来了——排着，说明你们不是唯一的，别觉得自己特殊。

过江龙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等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赵寻进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没有穿那件带着补丁的旧棉袄，换了一件看起来利落一点的夹衣，腰上扎着皮带，刀没有带，但走进来那一步落在地上，有一种说不清的重量，像是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不砸人，但声音让人注意到。

过江龙站起来，拱手，嘴里那套说辞重新说了一遍，但这一次语气比对孟三郎的时候平一些，少了一点轻慢。

赵寻让他坐，自己坐到主位上，把过江龙从头打量了一遍，说：“来了多少人？”

“三十二，”过江龙说，“都在这，一个不少。”

“你们在哪个山头？”

“东边的蛤蟆岭，”过江龙说，“不大，就是个落脚的地方。”

“多久了？”

“两年多。”

赵寻把这个时间记了一下，两年多，在金兵南下之前就己经上山了，这是一伙原来就在做山贼的人，不是被金兵逼上山的流民。

“蛤蟆岭，”赵寻说，“我知道那个地方，周围三个村子，逃了，剩下两个，你们去那两个村子拿过东西吗？”

过江龙的眼神动了一下，说：“都是兄弟们活命，没有别的办法。”

“拿粮食，还是拿人？”赵寻问。

“粮食，”过江龙说，“我们不抢女人，这个规矩我守了两年了。”

“那两个村子的人，知道你们现在来了苇子洲吗？”

过江龙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没有预想到，停了一息，说：“应该不知道。”

赵寻点了点头，说：“你们来投奔，我收，但有几件事先说清楚，说清楚了再谈后面的事。”

过江龙把姿态放平了一些，说：“赵大哥请说。”

“第一，进了苇子洲，你是你的人不是你的人，是我苇子洲的人，”赵寻说，“打仗听我的号令，不打仗听洲规，你原来在山上那套规矩，进了洲子就搁下，换我这里的规矩。”

过江龙点头，说：“这个好说。”

太顺了。

赵寻把这种顺注意到了，说了第二条：“第二，你手下的人，和洲上原来的人，吃一样的饭，干一样的活，操练一样的队伍，三个月之后，谁留谁走，看本事，不看你过江龙的面子。”

过江龙脸上出现了一点变化，细微的，但赵寻看见了，是一种被轻轻碰了一下的表情——他本来以为来投奔，带着三十多号人，怎么也能捞个把总或者队头的位置，但赵寻的意思是，什么都要从头开始，重排。

“第三，”赵寻说，“你从那两个村子拿的东西，我会让人去查，查清楚了，该还的还，该赔的赔，这件事不需要你来操心，但我让你知道。”

过江龙把第三条听完，脸上那点变化消失了，换了另一种东西，说：“你要拿这件事对付我？”

“不是对付你，”赵寻说，“是苇子洲的规矩，洲上的人不能欺负周边的村子，你以前干过的事是以前，进了洲子，这件事要摆平，摆平了才算你的人干净利落地进来了，没有旧账。”

这几句话的逻辑绕了一圈，但核心很明确——不是要借这件事拿住过江龙，是要告诉他，进了苇子洲，以前欠的账要还，还了之后一笔勾销，不还就不算真的进来。

过江龙把这个逻辑想了一会，表情里出现了一种赵寻能读懂的东西——被说服了，但还没有完全服气，说服和服气是两件事，说服只需要逻辑，服气还需要别的。

他说：“那两个村子的账，我来还，你不用操心。”

“好。”赵寻说，站起来，伸出手，“欢迎。”

过江龙站起来，握了那只手，握得很用力，像是在试探对方的手劲。

赵寻没有特意较劲，但也没有软，就是正常地握住，正常地松开。

过江龙松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再抬头，眼神里那点没有完全服气的东西淡了一点，但还没有完全消。